李怀安看着王五和刘三,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还没褪去。
他指着那封玄鸦卫密信,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东西,邪乎得很!上面画的乌鸦,眼睛好像在瞪我!”
王五和刘三对视一眼,心里越发觉得先生高明。
这哪里是害怕,这分明是在撇清关系!
王五把信捧得更紧了,生怕它飞了。
“先生说的是!此物乃大凶之兆,我等凡夫俗子,碰了怕是会折损阳寿!”
他话锋一转,对着李怀安躬身行礼。
“还请先生示下,我等立刻将此信和这贼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县城,交由将军定夺!”
李怀安像是被吓到了,连连摆手。
“别别别别给我看也别问我!我就是个种地的,哪懂这些军国大事。”
他搓着手,一脸后怕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们赶紧送走,快点!我瞅着这玩意儿晦气,留在这儿,影响我家风水。”
王五和刘三心里跟明镜似的。
先生这是把天大的功劳,完完整整地塞进了他们哥俩的手里。
这人情,大了去了!
“先生放心!”刘三一脚踹在斥候的后腰上,“我们这就把这坨晦气玩意儿给弄走!”
那斥候被踹得又啃了一嘴泥,浑身恶臭混合着血腥味,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等一下。”李怀安忽然喊住他们。
两人立刻站定,恭敬地候着。
李怀安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
“两位大哥,今天为了抓这贼人,你们辛苦了,我也……我也受了老大惊吓。”
他指着院子里那堆张烈送来的物资。
“正所谓,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火锅?”王五和刘三满脸疑惑。
那是啥?吃的?
“对,庆功宴!”李怀安一拍大腿,“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吃点好的,压压惊!”
他转身冲着院里还没回过神的孙寡妇喊道。
“孙嫂子,别愣着了,干活了!”
孙寡妇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惧意。
“先生,您吩咐。”
李怀安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孙寡妇手里。
“去,拿着钱,跑一趟清风镇。给我买几斤最新鲜的牛油,越肥越好。再买最好的辣椒,要那种红得像火,闻一下就打喷嚏的!记住,要快!”
孙寡妇攥着银子,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我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转身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院子。
李怀安又扭头看向林婉儿。
“嫂子,把咱们家那口最大的铜盆洗干净,再把后院的萝卜、白菜都拾掇出来。还有,那块腊肉,切一半。”
林婉儿愣愣地点头,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去办了。
王五和刘三把那个半死不活的斥候拖到院子角落捆好,嘴里塞上破布,然后凑了过来。
“先生,这火锅……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
李怀安神秘一笑。
“山珍海味?那格局就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告诉你们,火锅,乃是人类之光。”
半个时辰后,李家破败的小院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
那口擦得锃亮的铜盆架在火上,大块的牛油在里面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李怀安亲自掌勺,将孙寡妇买回来的大把干辣椒、花椒,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香料一股脑倒进滚烫的牛油里。
“刺啦——”
一股霸道无匹的香辣气息,瞬间炸开!
那味道,先是浓烈的油香,紧接着是灼热的辣意,最后是勾魂的麻味。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绳,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子,狠狠往外拽。
院门口的王五和刘三,伸长了脖子,口水吞了又吞。
灶房里切菜的林婉儿,也被这股从未闻过的味道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最惨的,是关着姬如雪的那间屋子。
她原本正盘膝坐在草堆上,试图运功疗伤。
可那股味道,像长了腿的虫子,顺着门缝、窗户缝,无孔不入地往里钻。
刚开始,她还屏住呼吸,满脸不屑。
区区口腹之欲,岂能动摇她长公主的心神?
可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
它不光钻你的鼻子,还钻你的脑子,钻你的五脏六腑。
姬如雪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该死!
她捂住肚子,想把那不争气的声音按下去。
可越是压抑,那股饥饿感就越是强烈。
院子里,李怀安已经将炒好的底料冲入滚水,铜盆里瞬间翻腾起红色的汤汁。
他又将切好的腊肉片、白菜、萝卜片摆在旁边的破桌上。
“来来来,两位大哥,别客气,坐!”
李怀安热情地招呼着王五和刘三。
两人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搬了个小马扎,紧挨着铜盆坐下。
李怀安又拿出一个酒坛子,给两人面前的破碗倒满。
“这是烈酒,喝了能驱散满身疲惫。”
王五端起碗,闻着那辛辣的酒气,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感觉浑身的血都热了。
“先生,我老王这辈子没佩服过谁,您是头一个!我敬您一碗!”
他说着,仰头就把一碗酒灌了下去。
“哈……好酒!”
李怀安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腊肉,在滚开的红汤里涮了几下,递到王五碗里。
“吃!”
王五夹起那片吸饱了汤汁的腊肉,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肉的咸香牛油的醇厚辣椒的灼热花椒的酥麻,一瞬间在口腔里爆炸!
王五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好吃!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先生!这……这简直是神仙吃的玩意儿!”
刘三也迫不及待地学着样子涮了一片,吃下去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娘嘞……太带劲了!”
三人围着火锅,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屋子里。
姬如雪快要疯了。
外面的欢声笑语,吃肉的咀嚼声,喝酒的呼喝声,每一个声音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神经。
而那股味道,已经变成了实质性的酷刑。
她能想象到,那肉片在翻滚的红汤里变得鲜嫩,那蔬菜吸满了汤汁后是何等滋味。
她又饿又气又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无赖在外面大吃大喝,自己却要在这里闻着味儿受罪?
她不是没骨气!
可她的肚子有。
“咕噜噜——”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持久。
姬如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猛地从草堆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但她顾不上了。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正吃得热火朝天的三人,动作齐齐一顿,都扭头看了过来。
只见姬如雪站在门口,脸上还抹着锅底灰,头发乱糟糟的。
可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吓人。
她死死地盯着那盆翻滚的火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怀安看着她那副馋哭了的样子,乐了。
“哟,公主殿下出关了?有何指教啊?”
姬如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说几句场面话,可一开口,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渴望。
“给……给本宫……也盛一碗!”
王五和刘三都看傻了。
这……这不是那个得了麻风病的丑丫头吗?
怎么敢这么跟先生说话?
李怀安却不以为意,他抄起一个空碗,慢悠悠地涮了几片白菜和萝卜,又舀了半碗汤,递了过去。
“肉没有,想吃肉,得干活。汤,管够。”
姬如雪一把夺过碗,也顾不上烫,蹲在门槛上,就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
那辛辣滚烫的汤汁一入口,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她被呛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张抹了灰的脸,瞬间变成了个大花猫。
王五和刘三吓得站了起来,以为她犯病了。
李怀安却翘着二郎腿,悠哉地又涮了一片肉。
“又菜又爱玩。”
他看着姬如雪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还舍不得放下碗,继续往嘴里扒拉,撇了撇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点,别给本先生辣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个这么值钱的活宝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