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边刚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还未全然褪去。
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晋王府的飞檐翘角,将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砖瓦晕染得朦胧柔和。
王府深处的阁楼外,早已悄无声息地站满了人,连檐下的铜铃都似被这紧张的气氛慑住,寂然无声。
产房内,红烛高烧,映得四壁的描金牡丹帐幔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焦灼。
杜疏莹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濡湿了枕畔的绣枕,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泛白。
每一次剧痛袭来,都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啊——!”
那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听得门外众人的心都跟着揪紧。
产房外的庭院中,杜疏莹的母亲李时渺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素色褙子,鬓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碧玉簪。
双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女儿的痛楚。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泛红,眼角的皱纹因过度担忧而深深蹙起。
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叫,她嘴唇哆嗦着,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我的女儿啊.....”
“我的莹儿.....”
声音里的心疼与无力,让旁边侍立的丫鬟都红了眼眶。
庭院中央,宇文沪负手而立。
一身玄色暗纹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那双惯于审视朝堂的锐利眼眸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场冷冽,让周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紧挨着宇文沪站着的,是杜疏莹的父亲杜尧光。
一身湖蓝色常服,面容儒雅,此刻却没了半分平日的从容。
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紧紧锁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鬓角的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而最焦灼的,莫过于宇文泽。
早已顾不得仪容,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不停地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急促,每一次产房内传来痛呼,脚步就会顿住,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去推门,想去看看妻子,却被守着的稳婆拦了回来,只能在门外焦躁地等待,满心的疼惜与不安,无处排解。
庭院的角落里,几个小厮捧着温水和热缣巾候着,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这一切的,是陈宴的夫人裴岁晚。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梳着精致的双环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姿窈窕,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干练。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愣在原地的侍女,柳眉微蹙,声音清亮却不失威严:“你们几个别在那儿愣着,给里面一直送温水和热缣巾!”
“不要停!”
侍女们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道:“是!”
随即,端起一旁备好的温水和热缣巾,快步走到产房门口,轻轻叩门,将东西递进去,动作麻利,一刻都不敢耽搁。
裴岁晚又转向守在外边的另一波侍女。
她们正捧着药材和干净的布巾待命。
裴岁晚沉声吩咐:“还有你们,随时待命!”
“云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什么物件,手脚麻利点!”
“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耽搁!”
那波侍女齐声应道:“是!”
声音清脆,却掩不住紧张。
裴岁晚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产房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与杜疏莹自幼相识,一同在深闺中长大,情同姐妹,亲如手足。
今日疏莹生产,比谁都着急。
只是此刻,晋王府上没有当家主母,她必须稳住心神,才能帮上忙。
就在这时,产房内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啊——!”
李时渺浑身一颤,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攥在掌心,指尖飞快地转动着佛珠,嘴唇翕动,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眼中满是祈求,“佛祖,您可一定要保佑老身的女儿啊!”
“只要女儿无事,老身就在慈恩寺施粥百日,为她祈福!”
看着李时渺这般焦灼不安的模样,裴岁晚连忙走上前,轻轻扶住其手臂,柔声安抚道:“伯母别担心!”
“疏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母子平安无事的!”
说着,又抬手指了指庭院中,摆放着的一尊玉佛。
那尊玉佛通体莹白,雕工精致,是早些时候宇文泽特意从城外的寺庙请来的。
此刻正摆在香案上,袅袅的檀香从香炉里升起,萦绕在玉佛周围。
“而且,这院子里摆着的玉菩萨,也会保佑她的!”裴岁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时渺顺着裴岁晚的手指看去,望着那尊玉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她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喃喃道:“嗯嗯!”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随即,转头看向裴岁晚,眼中满是感激,声音哽咽地说:“岁晚,今日可多亏了有你在!”
“若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言语之中,满是庆幸。
得亏是有这丫头,各种调度,掌控大局,替她们稳住了.....
裴岁晚莞尔一笑,那笑容温婉柔和,褪去了方才差遣侍女时的严厉,眉眼间满是真挚。
她轻轻拍了拍李时渺的手背,柔声说:“伯母说的哪里话?”
“我与疏莹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又是闺中密友,这都是应该的!”
“疏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您就放宽心吧!”
站在一旁将裴岁晚的全程调度。尽收眼底的宇文沪,眸中掠过几分赞许,不觉颔首。
这位最高掌权者半生浸淫朝堂,见惯了世家女子的娇柔怯弱或是骄纵跋扈,却极少见到如裴岁晚这般年纪轻轻,便能临事不乱、调度有方的女子。
他捋着颌下墨髯,心中暗暗称许。
阿宴这个媳妇儿选得好!
自家孩子选人的眼光就是极佳!
有这般沉稳干练的贤内助,阿宴日后能省不少心.....
宇文泽本就因产房内的动静心绪不宁,见裴岁晚将一众侍女支使得有条不紊,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快步上前,对着裴岁晚郑重躬身抱拳,语气里满是恳切:“多谢嫂子操持了!”
裴岁晚闻言,抬了抬手,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眉眼间的凌厉尽数化作温和:“阿泽你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疏莹既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好姐妹,岂能坐视不理?”
顿了顿,故意打趣道,“这话若是让你阿兄听到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宇文泽闻言,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唇边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忙颔首应道:“是!”
话音刚落,一直凝神望着产房的杜尧光,忽然瞥见庭院入口处的光影微动。
只见两名亲卫分列两侧,正引着一道玄色人影快步而来。
他心头一动,当即开口朗声提醒:“陈柱国来了!”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破了庭院中凝滞的气氛。
宇文沪转过身,杜尧光也敛起眉间忧色,就连正低声安抚李时渺的裴岁晚,也抬眼望了过去。
众人齐齐侧目,目光落在那道缓步走近的身影上。
来者正是陈宴。
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仓促,是得了消息便即刻策马赶来。
此刻他快步上前,对着宇文沪、杜尧光与李时渺三人深深抱拳行礼,声音朗朗:“见过太师!”
“见过杜伯父、杜伯母!”
宇文沪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陈宴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和,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阿宴,这里又没有外人在,都是自家人,就别搞这些虚礼了!”
陈宴直起身,对着宇文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
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众人,落在那扇紧闭的产房门上,耳畔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呼声,眉头微蹙,沉声问道:“里面情况如何了?”
宇文泽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忧色,声音低沉地回道:“疏莹胎位不正,有些难产.....”
他话锋一转,想起产房内那位神医传人的小嫂子,又想起嫂子的周全调度,稍稍宽慰道,“不过,小嫂子已经进去了,应该是无大碍的!”
陈宴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好。”
说罢,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看向宇文泽问道,“不是说产期尚有几日吗?”
“怎的今日突然就.....”
宇文泽闻言,眸色沉了沉,脸上掠过一抹阴霾,沉吟片刻,沉声说道:“应是昨日下午,受了些惊吓.....”
他想起昨日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虽说疏莹事先已知晓详情,心性也算沉稳,却终究是有孕在身,难免有些心绪不宁,动了胎气!”
“慕容远!”陈宴眸中骤然闪过一抹戾色,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森然,“阿泽放心,为兄回去之后,定会让明镜司好好招呼慕容远的!”
宇文泽的眸中亦是闪过一抹凶光,重重应了一声:“嗯!”
他看着产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沉声道,“到时弟亲自去明镜司!”
庭院中的气氛,因这一番对话,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天边的晨曦愈发浓烈,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落在众人身上,却驱不散他们眉宇间的沉郁。
唯有那尊玉佛,依旧在香案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袅袅檀香萦绕,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产房里的人。
陈宴将目光从产房上收回,转向一旁负手而立的宇文沪,眉眼间带着几分笃定的安抚之意,朗声开口:“太师,您别担心,有汐儿在,定会无事的!”
他深知太师爸爸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对孙辈的期盼与对弟妹的担忧,绝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人。
话音落定,又瞥了眼那扇紧闭的产房木门,补充道,“胎位不正的话,本就比寻常生产要棘手些,可能就是需要些时间.....”
“您且放宽心,汐儿行医多年,见过的疑难情形数不胜数,断不会出岔子!”
宇文沪右手依旧背于身后,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正缓缓转动着指节上那枚玉扳指。
玉扳指触手生凉,堪堪压下心头的几分焦躁。
他闻言,淡淡颔首,沉声道:“本王知晓!”
说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赞许,“你那侧夫人云汐,可不是寻常的医女,乃当世神医公孙岐的嫡传关门弟子!”
“正是!”陈宴连忙颔首,语气愈发笃定,刻意提高了几分音量,让这话语清晰地传到一旁杜尧光与李时渺的耳中,“汐儿的医术尽得神医真传,一手针灸之术更是青出于蓝,寻常难产之症,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话既是回应宇文沪,更是为了安抚杜尧光夫妇。
方才他二人听闻“胎位不正”四字,脸色已是煞白,此刻正需一剂定心丸稳住心神。
果然,杜尧光夫妇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李时渺转动佛珠的手也放缓了速度,眸中重新漾起希冀的光芒。
宇文沪双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陈宴身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阿宴,神医公孙岐年事已高,这些年隐于山野,身边怕是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你既已娶了人家的嫡传弟子,也算是半个儿子,还是得设法将神医接到长安来,好生安置,颐养天年,以尽孝心!”
这话听似寻常叮嘱,实则暗藏玄机.....
公孙岐医术高超,若能将其留在长安,于魏国公府而言,便是多了一道旁人难及的护身符。
于晋王府乃至大周朝堂,亦是一桩幸事。
陈宴瞬间便听懂了,太师爸爸话中的暗示,当即躬身应道:“臣下明白!”
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公孙神医素来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明镜司早已派出人手,在各州府暗中寻访,极力寻一旦有消息.....”
“臣下定当第一时间将他接来长安,好生奉养!”
陈某人当然清楚其中的利弊,早在迎云汐过门之前,就在找了.....
宇文沪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扇产房之门,周遭的空气仿佛又沉静了几分。
庭院里的檀香依旧袅袅,晨光一寸寸爬上屋檐,将青灰的砖瓦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众人静静伫立,耳畔偶尔传来产房内隐约的低语声,间或夹杂着杜疏莹压抑的喘息,却再也没有之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呼。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约莫一个时辰后,正当李时渺的佛珠又转得急促起来时,产房内忽然传来一个稳婆高亢而喜悦的声音,穿透紧闭的木门,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
“生了!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