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周一早上,九点十分。
万象文创,设计部。
工位之间一如既往地吵闹:键盘敲击声、椅子滑来滑去的刺耳摩擦、外卖被撕开的塑料袋声,还有时不时爆出来的一句“这个配色甲方绝对过不了”。
顾言朝的电脑屏幕上,却不是设计稿,而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LinZhixia。
主题:【Re:互动项目的新想法】
他一边假装在看一个“品牌视觉升级方案”,一边飞快地往下翻——
【顾言朝:】
【你的新想法,我和David都看了。】
【David的第一反应是——“Amtious.”】
【我翻译给他听:“野心很大。”】
【他想了想,又说:“Butnecessary.”】
【“但有必要。”】
【我们都同意,这次项目不应该只停留在“技术展示”或者“美学实验”上。】
【如果只是那样,它和之前的无数数字修复项目,没有本质区别。】
【你提出的“全球观众参与上色”,是在尝试做一件更难、也更重要的事——】
【让文物,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被对话的伙伴”。】
【让观众,从“旁观者”,变成“共鸣者”。】
【这正是,我们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David已经开始准备,在馆内做一个小型内部提案,讨论你的方案。】
【我这边,也在整理相关资料,包括:】
【1.适合开放给公众“再创作”的文物清单(优先选择那些没有争议、但情感张力很强的残片)。】
【2.数字平台的初步交互原型,包括“远程共鸣”功能的实现方式。】
【3.风险评估报告,包括舆论风险、版权风险、以及“政治敏感性”风险。】
【是的,你没看错,“政治敏感性”。】
【我们都知道,一旦项目上线,一定会有人说:】
【“这是在美化掠夺。”】
【“这是在让公众,通过"参与修复",来淡化文物被掠夺的历史。”】
【甚至会有人说:】
【“这是大英博物馆,在用华夏设计师的创意,给自己洗白。”】
【这些声音,我们不能忽视。】
【也不能假装听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你——】
【在方案里,正面回应这些问题。】
【不是用公关话术,而是用你的颜色,用你的故事,用你的立场。】
【你要让所有人知道:】
【你不是来“洗白”的。】
【你是来“看见”的。】
【看见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看见它们的伤痕。】
【看见它们的怨气。】
【也看见,它们对回家的渴望。】
【只有这样,这个项目,才配得上,你说的那句——】
【“我们,一起把它修活了。”】
【我会在本周内,把整理好的资料发给你。】
【也会和David一起,争取在两周内,把内部提案通过。】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希望,能在三个月后,正式上线这个项目。】
【三个月,听起来很长。】
【但对这样一个项目来说,其实很短。】
【我们会很忙。】
【你也会。】
【但——】
【我很期待。】
【期待,和你一起,走进那座玻璃建筑。】
【走进——】
【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林知夏】
顾言朝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把问题说得很清楚。”长河说,“也很诚实。”
“是啊。”顾言朝低声回,“连"政治敏感性"都写出来了。”
“这说明——”长河说,“她不是在天真地做一个"文化交流项目"。”
“她知道,自己在动什么。”
“也知道,你在动什么。”
“她在,用她的方式,给你铺路。”
“也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你。”
顾言朝点点头:“我知道。”
“她在帮我,提前把那些"可能被骂的点"列出来。”
“让我有时间,去想怎么回应。”
“也让我,有时间,去想怎么在方案里,把立场说清楚。”
“你打算怎么回应?”长河问。
“用颜色。”顾言朝说,“用故事。”
“也用——”
“灵薄狱的视角。”
“我要在方案里,写一段"前言"。”
“不是写给大英博物馆的。”
“也不是写给甲方的。”
“而是写给——”
“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写给——”
“所有看到这个项目的人。”
“我要告诉他们——”
“我们不是来,用"美丽的数字效果",掩盖历史的伤痕。”
“我们是来,用颜色,把那些伤痕,照亮。”
“用共鸣,把那些怨气,听见。”
“用行动,把那些回家的路,一点点铺出来。”
中午,公司楼下的小面馆。
顾言朝点了一碗牛肉面,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敲字。
他在写那封“前言”的初稿——
【当我们,站在大英博物馆的展厅里,隔着玻璃,看着那些来自华夏的壁画残片时,我们看到的,是什么?】
【是“世界文明的瑰宝”?】
【是“人类共同的遗产”?】
【还是——】
【一块块,被从墙上硬生生割下来的伤口?】
【这些残片,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庄严。】
【但在文明长河里,它们是——】
【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它们记得,自己被切割的那一刻。】
【记得,自己被装箱、被运输、被贩卖的每一个环节。】
【记得,自己在异国的博物馆里,被一次次修复、一次次展出、一次次被拍照的每一个瞬间。】
【它们也记得,自己原本的颜色。】
【记得,自己原本的位置。】
【记得,自己原本的家。】
【这次项目,不是为了,用精美的数字效果,去掩盖这些记忆。】
【也不是为了,用“全球参与”的形式,去淡化那段掠夺的历史。】
【相反,我们希望,通过这次项目,让更多人——】
【看见这些灵魂。】
【听见这些灵魂。】
【记住这些灵魂。】
【我们邀请全球观众,用自己的颜色,给这些残片“再上色”。】
【不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完整”。】
【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能在这个过程中,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会选择什么颜色?”】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会选择什么未来?”】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还想不想回家?”】
【我们相信,只有当足够多的人,开始问自己这些问题。】
【只有当足够多的人,开始真正面对这段历史。】
【我们,才有可能,为这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比如——】
【推动它们的数字化回归。】
【比如——】
【在未来的某一天,推动它们的物理回归。】
【这次项目,不会解决所有问题。】
【也不会,抹平所有伤痕。】
【但——】
【它会,让更多人,看见那些伤痕。】
【会让更多人,记住那些名字。】
【会让更多人,在看到这些文物的时候,不再只是说一句——】
【“好漂亮。”】
【而是说——】
【“我看到你了。”】
【“我记得你。”】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回家。”】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
“有点重。”长河说,“但——”
“很真诚。”
“你确定,要把这种话,直接写进方案里?”
“确定。”顾言朝说,“如果我连这些都不敢写——”
“那我去伦敦,还有什么意义?”
“我去大英博物馆,不是为了,做一个"好看的项目"。”
“我是去,做一个"诚实的项目"。”
“诚实面对历史。”
“诚实面对伤痕。”
“诚实面对——”
“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下午,设计部的例行“灵感分享会”。
创意总监照例让大家轮流分享最近看到的好设计、好展览、好电影。轮到顾言朝时,他犹豫了一下,把屏幕切到了自己刚写的那段“前言”。
“我最近在准备一个和大英博物馆合作的项目。”他说,“这是我写的一段前言草稿,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大英博物馆?!”小林第一个叫出声,“你真要去啊?”
“邮件都来回好几轮了。”顾言朝说,“大概率会去。”
“哇——”有人吹了声口哨,“顾哥这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别闹。”创意总监敲了敲桌子,“先看内容。”
顾言朝点击“全屏”,把那段文字投到墙上。
会议室里的光线有点暗,白墙上的黑字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默读,有人低声念出来。
当念到“被从墙上硬生生割下来的伤口”“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掠夺的历史”这些词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回工位。
创意总监却留了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在顾言朝旁边。
“你这项目——”他压低声音,“风险不小。”
“我知道。”顾言朝说。
“你知道就好。”创意总监说,“你现在,不只是代表你自己,也代表公司。”
“如果这个项目在国外火了,我们脸上有光。”
“但如果在国内被骂——”
“我们也会被牵连。”
“你想好怎么平衡了吗?”
顾言朝想了想:“我会在方案里,把立场说清楚。”
“我会强调,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洗白,而是为了看见。”
“我会强调,我是一个华夏设计师,我的出发点,是为了那些漂泊在外的文物。”
“我会强调——”
“回家,是它们的最终方向。”
“而不是,被永远关在玻璃柜里。”
创意总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确定,大英博物馆那边,会同意你写这些?”
“不确定。”顾言朝说,“但——”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这个项目,我就不做了。”
创意总监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顾言朝说,“我去伦敦,不是为了,给自己加一个"国际合作"的title。”
“我是去,为那些文物,说几句话。”
“如果连这几句话都不能说——”
“那我去了,也没有意义。”
创意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行。”
“你有这个态度,我就放心了。”
“公司这边,会支持你。”
“至少——”
“在你没被骂到太惨之前,会支持你。”
“至于之后——”
“那就看舆论了。”
顾言朝也笑了:“那就——”
“让舆论,尽管来吧。”
周三晚上,文明长河。
河水比以前更湍急了一些,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顾言朝站在灵薄狱的边缘,抬头望去。
那座“大英博物馆分馆”的玻璃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玻璃表面反射着文明长河的光,看起来像一层坚硬的壳。
在建筑内部,那块说法图残片的光斑,还在缓慢地旋转。
它的光,比之前亮了一点,但依旧被一层淡淡的灰色笼罩。
“你在等什么?”长河问。
“等它,给我一个信号。”顾言朝说,“等它,告诉我,它愿不愿意,被更多人看见。”
“愿不愿意,被全球观众,一起上色。”
“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伤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你觉得,它会愿意吗?”长河问。
“我不知道。”顾言朝说,“但——”
“我知道,它不想,永远被关在玻璃柜里。”
“它不想,永远被当成一个"展品"。”
“它想,被当成一个"生命"。”
“被当成一个,有记忆,有情感,有渴望的生命。”
“如果这次项目,能让它,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
“我相信,它会愿意的。”
他伸出手,再次调出那套“拾色共鸣公式”。
现实70%+文明15%+土地10%+光5%。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一个“频率”,而是当成一个“问题”。
他在心里,轻轻念道:
“如果,我把这个公式,开放给全球观众。”
“如果,我让他们,用自己的现实,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光,来给你上色。”
“你,会怎么选择?”
“你,会接受吗?”
随着他的念动,文明长河里的水,再次波动起来。
一道比之前更亮的光,从他脚下升起,顺着河水,向灵薄狱的方向蔓延。
这道光,不再只是柔和的暖黄和青绿,而是夹杂着各种颜色——红的、蓝的、紫的、黑的、白的。
像是——
把全球不同文明的颜色,都汇聚到了一起。
当这道光,碰到玻璃建筑的外墙时,玻璃表面泛起了一圈更明显的涟漪。
那圈涟漪,从外墙一直扩散到内部,穿过廊道,穿过玻璃柜,最终落在那块说法图残片的光斑上。
光斑猛地一颤。
它的光,从青绿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色——
有华夏的青绿和赭石。
有埃及的金黄。
有希腊的白。
有非洲的土红。
有美洲的蓝。
像是——
它在一瞬间,吸收了所有文明的颜色。
也像是——
它在一瞬间,做出了选择。
“它愿意。”长河说,“它愿意,被更多人看见。”
“愿意,被不同文明的人,一起上色。”
“愿意,把自己的伤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因为——”
“它知道,这是它,走出灵薄狱的唯一机会。”
顾言朝闭上眼,再次沉入那块残片的记忆。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只是它自己的故事。
他看到了——
在灵薄狱的其他区域,有无数光点在闪烁。
有埃及的法老面具,被关在玻璃柜里,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却带着一丝冰冷。
有希腊的雕塑,被切割成几块,分散在不同的玻璃建筑里,每一块都在寻找其他部分。
有非洲的木雕,被当成“原始艺术”展出,却在黑暗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有美洲的金器,被当成“战利品”陈列,却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这些光点,在灵薄狱里,互相呼应。
它们的怨气,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多文明共鸣”。
“你看。”长河说,“灵薄狱,不只是华夏文物的监狱。”
“它是——”
“所有被掠夺文明的共同监狱。”
“你这次的项目,看起来,是在为华夏文物执棋。”
“但——”
“其实,你是在为,所有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执棋。”
“你在,给它们,一个发声的机会。”
“也在,给它们,一个互相看见的机会。”
顾言朝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灵薄狱的边缘。
那块说法图残片的光斑,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青绿,但在青绿的中心,有一点小小的白光,像一颗种子。
“那是——”他问。
“是它的"新颜色"的种子。”长河说,“也是,它对你的信任。”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你。”
“也把,灵薄狱里其他文明的一部分,交给了你。”
“你现在,不只是华夏文物的执棋者。”
“你是——”
“多文明怨气的"接收者"。”
“这很危险。”顾言朝说。
“是。”长河说,“你会听到更多声音。”
“会听到更多怨气。”
“会听到更多,对掠夺者的诅咒。”
“这些声音,会影响你的情绪。”
“也会影响你的判断。”
“你要做好准备。”
顾言朝笑了笑:“我已经,在听了。”
“从一开始,我就在听。”
“从敦煌的壁画,到大英博物馆的残片。”
“从华夏的文物,到其他文明的文物。”
“我知道,这会很沉重。”
“但——”
“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文明长河执棋者的责任。”
“我不能,只听好听的声音。”
“我也要,听那些难听的声音。”
“听那些,被压抑了几百年的声音。”
“听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发出的声音。”
周四晚上,家里。
顾言朝收到了林知夏发来的资料包。
里面有:
【1.适合开放给公众“再创作”的文物清单】
【2.数字平台的初步交互原型】
【3.风险评估报告】
他先点开清单。
里面列了十几块残片,每一块都有简单的介绍和照片。
有敦煌壁画残片,有唐三彩残片,有青铜器残片,还有一些来自其他文明的文物。
“你看。”长河说,“他们没有只选华夏文物。”
“这说明——”
“他们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多文明"的项目。”
“也是一个——”
“多文明怨气的出口。”
顾言朝点点头:“这很好。”
“至少——”
“他们没有,把这个项目,包装成"华夏文物的独角戏"。”
“而是,把它,放在了更大的背景里。”
他点开交互原型。
那是一个简单的网页demo——
首页是一面巨大的“数字墙”,墙上有无数块半透明的残片,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颜色和纹理。
用户可以选择一块残片,进入“共鸣空间”。
在共鸣空间里,有一个简单的调色盘,调色盘上有四个滑块:
【现实】【文明】【土地】【光】
用户可以拖动滑块,调整比例,实时看到残片颜色的变化。
在调整的过程中,页面上会出现一些问题: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会选择什么颜色?】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会选择什么未来?】
【如果我是这块残片,我,还想不想回家?】
用户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跳过。
回答会被匿名记录,成为项目的“情感数据”。
在项目结束时,这些情感数据会被可视化,呈现在一面“全球共鸣墙”上。
“这个原型——”顾言朝说,“很符合我的想法。”
“尤其是,那四个滑块。”
“还有,那些问题。”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上色游戏"。”
“这是一个——”
“让用户,和文物产生真正共鸣的过程。”
“也是一个——”
“让用户,面对自己内心的过程。”
他点开风险评估报告。
里面列了各种可能的风险:
【1.舆论风险:可能会被认为是在“洗白掠夺”。】
【2.版权风险:用户创作的内容,可能会被二次利用,引发争议。】
【3.政治风险:项目可能会被解读为“文化外交”或“文化政治”的一部分。】
【4.伦理风险:开放文物给公众“再创作”,可能会被认为是对文物的“不尊重”。】
每一条风险下面,都有对应的应对方案。
比如,在舆论风险方面,他们计划在项目上线前,发布一篇详细的“立场声明”,由David、林知夏和顾言朝共同署名。
在版权风险方面,他们计划采用“CC0”协议,让用户创作的内容进入公有领域,但保留文物本身的版权。
在政治风险方面,他们计划尽量保持“文化交流”的定位,避免被卷入具体的政治争议。
在伦理风险方面,他们计划邀请文物修复专家、伦理学家和相关社群代表,参与项目的顾问委员会。
“他们想得很细。”长河说,“比你想得还细。”
“是啊。”顾言朝说,“这说明——”
“他们是认真的。”
“也是害怕的。”
“他们知道,这个项目,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项目。”
“它是一个——”
“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的项目。”
顾言朝打开邮件,给林知夏写了一封回信。
【林知夏:】
【资料我已经看完了。】
【清单、原型、风险评估,都很专业,也很真诚。】
【尤其是原型里的四个滑块和那些问题,非常符合我对“共鸣”的理解。】
【我有几个小建议:】
【1.在“共鸣空间”里,可以加入一个“倾听模式”。】
【当用户选择这个模式时,页面会暂时隐藏调色盘,只显示残片和一段文字:】
【“现在,请安静地,看它一分钟。”】
【“看它的颜色,看它的裂痕,看它的光。”】
【“试着,听一听,它在说什么。”】
【这一分钟,不需要任何操作。】
【只需要,安静地看。】
【我相信,这一分钟,会比任何交互,都更有力量。】
【2.在“全球共鸣墙”上,可以加入一个“怨气可视化”的部分。】
【不是为了煽动仇恨,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被压抑的情绪。】
【比如,可以用颜色的深浅,来表示怨气的强度。】
【用不同的色块,来表示不同文明的声音。】
【这样,当用户站在“全球共鸣墙”前时,会直观地感受到——】
【灵薄狱的存在。】
【多文明怨气的存在。】
【以及,自己在其中的位置。】
【3.在立场声明里,我希望,能加入一段,专门写给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的话。】
【告诉它们——】
【我们看见你们了。】
【我们听见你们了。】
【我们记得你们。】
【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帮你们回家。】
【我知道,这些建议,会增加项目的复杂度,也会增加风险。】
【但——】
【我觉得,它们是必要的。】
【因为——】
【只有这样,这个项目,才配得上,你说的那句——】
【“让文物,从被观看的对象,变成被对话的伙伴。”】
【期待你的回复。】
【顾言朝】
周五晚上,伦敦时间中午。
视频会议再次开始。
David、林知夏,还有几个大英博物馆的同事,出现在屏幕上。
他们已经看过顾言朝的建议。
“Yoursugstionsarepoerful.”David说,“Especiallythe"listeningmode".”
“"安静地看它一分钟"——”
“thisisverybrave.”
“在一个追求交互、追求数据、追求停留时长的时代,你居然建议,让用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
“这很反直觉。”
“但——”
“也很真诚。”
“我们会考虑,在原型里加入这个模式。”
“至于"怨气可视化"——”
“这个,需要更谨慎。”
“我们需要,确保它不会被误解为"煽动仇恨"。”
“但——”
“我同意,我们不能假装,这些怨气不存在。”
“我们会和伦理委员会,一起讨论,怎么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呈现这些情绪。”
“关于立场声明——”
“我也同意,加入一段,专门写给文物的话。”
“这会让项目,更有温度。”
“也会让我们,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林知夏看着顾言朝:“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写的那段前言时,我哭了。”
“不是因为,写得有多煽情。”
“而是因为——”
“你写的,正是我,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我在大英博物馆工作,每天面对这些文物,我知道,它们不只是"展品"。”
“它们是——”
“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我也知道,它们想回家。”
“但——”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来。”
“直到——”
“我看到了你的文字。”
“看到了你的颜色。”
“看到了你的立场。”
“我突然觉得——”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做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为这些灵魂,打开一扇小小的窗。”
“让它们,透一口气。”
“让它们,被更多人看见。”
顾言朝看着屏幕里的她,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在文明长河里,他和她,终于站到了同一面墙前。
“那就——”他说,“让我们,一起,打开那扇窗。”
“一起,让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透一口气。”
“一起,让更多人,看见它们。”
“也一起,为它们,修一条回家之路。”
会议结束后,林知夏又留了下来。
“有一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她有点犹豫,“可能有点……私人。”
“你说。”顾言朝说。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林知夏说,“是关于那块说法图残片的。”
“在1955年那次修复的档案里,有一张被夹在中间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用英文写的:”
【“Iknoyoudon"tbelonghere.”】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像是,某个修复师,在深夜里,偷偷写下来的。”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
“他可能,也看到了那个灵魂。”
“也听到了,它的声音。”
“只是——”
“他没有勇气,做更多的事情。”
“只能,写下这一句话,夹在档案里。”
“留给未来的人,去发现。”
“留给未来的人,去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我觉得——”
“我们,就是那个"未来的人"。”
“我们,有机会,做他没做完的事。”
顾言朝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把这句话,告诉我。”
“这句话——”
“会成为,我这次项目的"核心注脚"。”
“我会,在方案里,把它写进去。”
“也会,在文明长河里,把它,送给那块残片。”
“告诉它——”
“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人,知道它不属于那里。”
“知道它,应该回家。”
深夜,文明长河。
顾言朝再次站在灵薄狱的边缘。
他抬起手,在空中写下那句话——
【“Iknoyoudon"tbelonghere.”】
然后,他把这句话,翻译成中文,写在下面——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他轻轻一推。
那句话,像一张纸船,顺着文明长河的流水,向灵薄狱的方向漂去。
当纸船碰到那座玻璃建筑的外墙时,没有被弹开,而是——
融进了玻璃里。
玻璃表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到内部,落在那块说法图残片的光斑上。
光斑猛地一亮。
它的光,从青绿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在金色的光里,隐约出现了一行小字——
【“Iremember.”】
【“我记得。”】
“它在说——”长河说,“它记得,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
“也记得,所有,曾经对它说过"你不属于这里"的人。”
“它在说——”
“谢谢你,没有忘记。”
顾言朝在心里,对它说:“我不会忘记。”
“我们,都不会忘记。”
“我们会,用我们的颜色,用我们的故事,用我们的行动,去证明——”
“你不属于那里。”
“你属于,你的土地。”
“你属于,你的文明。”
“你属于,你的家。”
他缓缓退出文明长河。
回到现实世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像一片“高级灰”的海洋,但在那片海洋里,有一点青绿,一点赭,一点淡金,还有一点来自其他文明的颜色,正在悄悄扩散。
那是他在现实里,发动的“色彩革命”。
也是他在文明长河里,开始的“修复革命”。
更是——
他和林知夏,在那座玻璃建筑前,为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打开的一扇小小的窗。
“长河。”他在心里说,“这盘棋——”
“真的,越来越大了。”
“嗯。”长河说,“而且——”
“你会下得更深。”
“因为——”
“你已经,不再只是在表面上修颜色。”
“你在,修灵薄狱。”
“修文明。”
“修那些,被关在玻璃后的灵魂。”
“这很危险。”
“也很光荣。”
顾言朝笑了笑:“那就——”
“让危险和光荣,一起来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