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静山顿了顿,将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推到陈道然面前。
“也罢,你现在这样,也确实不适合见他,王爷找我倒是没别的事。只是听说成安要当爹了,王妃想去中域看看,特地跑来问问老夫,你会不会从中作梗。”
陈道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形。
然后,他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这小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这么快都要当爹了!”
范静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怎么?你自己的外孙要当爹了,你不知道?老夫以为你对中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陈道然摇了摇头,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老夫一直身在大乾,哪里知道这种事情,而且,这种小事,他又怎么可能告诉老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范静山沉默了。
他看着陈道然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中藏着锐利的眼睛,看着那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在黑暗中行走了大半辈子,连自己的外孙要当父亲了,都要从别人口中才能得知。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到了你这个年纪,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结果做外公做到你这个地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割得人生疼。
“古往今来,你也是独一份了。”
陈道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夫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这一点,不用你提醒!”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忽然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藏书楼安静了很长时间。
炉火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下去,陶壶里的水也不再翻滚,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将屋顶的积雪吹落,发出沙沙的声响。
范静山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他知道,陈道然还有话要说。
“今天来找老夫,”范静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如水的语调,“恐怕不光是为了这件事吧,如今的王爷已经无关大局,不值得你特地跑一趟。”
范静山的手一顿,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陈道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老夫要走了。”陈道然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淹没。
范静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问去哪里,因为他知道答案。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看来,与那几家的一战,终究还是要来了!”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复杂,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又像是在看不远不近的未来。
“数千年的宿命啊。”他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回荡,“当初许峰逃不过,如今,成安也逃不过吗?”
陈道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那混账小子在中域的步子走得这么快,不就是存心想在最后把老夫逼出来嘛。”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骄傲,还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心甘情愿。
“这小子啊,明明没有你隐龙山的教导,但心思深沉,布局谋划却不输你隐龙山。有时候老夫都在想,他到底像谁——不像他爹,不像他娘,也不像老夫。”
范静山听到这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长辈,满眼都是欣慰和骄傲。
“这就是缘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师兄当年亲自挑的传人,总归是不会错的。他选中成安的那一天,老夫就知道,这孩子将来一定了不得,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陈道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
范静山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老夫想当面问问你。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陈道然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老夫要走了,这一走,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若是不太重要的事情,你可以说来试试看。”
范静山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刀,终于出鞘。
“老夫想知道,你陈家先祖,当初,究竟答应了禁地什么事情?禁地又给了你陈家怎样的束缚?”
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陶壶里的水咕嘟一声,像是也被这个问题吓到了。
陈道然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惊讶或愤怒,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是被人触及了最隐秘的伤疤,又像是一直藏着的秘密忽然被人揭开了一角。
他盯着范静山,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范静山,不愧是隐龙山阴脉传承之首,老夫觉得,你才是整个隐龙山最为聪明的人,这么点蛛丝马迹,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复杂,“老夫很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范静山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你说过,当年是禁地主动送陈家先祖出来的。我相信,你没有骗老夫的必要!”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若是禁地没有向你家先祖提出条件,它又凭什么要送你们出来?不仅如此,还给你陈家无上的武学传承?它既然要让你陈家世代谨守约定,不给你陈家束缚,又如何可能?”
陈道然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很乱,不像往常那样沉稳有力。
范静山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