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沉默了。
但这份沉默并不意味着动摇。
相反,姜子牙是在看着陆凡。
打量着陆凡。
最终,他笑着开口。
“小友,你把老朽看轻了。”
“老朽下山之时,师尊便说过,老朽无缘仙道,但这人间富贵可期。”
“什么是人间富贵?”
“是高官厚禄?是锦衣玉食?”
“不。”
“对于老朽而言,能亲手终结这乱世,能给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这就是最大的富贵。”
“至于这身后事,至于这君王的猜忌......”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老朽的事。”
“老朽是臣,是相,也是这封神大劫的应劫之人。”
“去齐地又如何?”
“那蛮荒之地,正缺教化。”
“老朽去了,正好把那一身的本事,把那一肚子的治国方略,都在那片白地上施展出来。”
“若是能在那里建起一个富庶的齐国,若是能让那里的百姓也过上好日子。”
“那岂不是比在这镐京城里,跟一帮弄臣勾心斗角要痛快得多?”
陆凡一怔。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这才是真正的圣贤。
知进退,明得失,心怀天下,却又不执着于个人的荣辱。
“丞相高义。”
陆凡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
姜子牙摆了摆手。
“今夜这番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
南天门外,风停云止。
这番话,姜子牙当年说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自信这天机不可泄露。
当年确实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可如今,在这三生镜那洞察过去未来的无上法力面前,在这满天神佛众目睽睽之下,这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别说第三个人知道了。
都快不止三千个知道的了。
着实是有点黑色幽默。
死一般的寂静,在南天门外蔓延。
截教众仙面色都不太对劲。
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了,终于从那漫长的封神旧梦中惊醒,意识到了一个被他们忽略了整整几千年的事实。
是的,姬发死了。
就在灭商后的第二年。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武王克商,二年而崩,太子诵继位,是为成王。
那场封神大劫落幕之时,天地间是一片混乱。
万仙阵破,截教烟消云散,通天教主被道祖带回紫霄宫,众仙或死或擒,真灵浑浑噩噩地飘向封神台。
在那封神台上,姜子牙手持打神鞭,敕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那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漫天神佛的目光都被那封神榜上的金光所吸引,都被那圣人教主之间的博弈所牵动。
那时候的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的道统断绝,是自身的劫数难逃,只以为大周既已定鼎,那便是千秋万代的基业,那便是天道选定的真龙。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道者眼中,凡间的一个君王,哪怕是所谓的真命天子,其生老病死也不过是蝼蚁的枯荣,是沧海中的一粟。
他们忙着重塑金身,忙着适应天庭的规矩,忙着在那神道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谁又会去在意那个凡间新主的寿元几何?
可如今,借着这三生镜的回溯,把那历史的尘埃轻轻拂去,露出里头些许真相来,却叫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当年姜子牙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的时候,其实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大周的军队看似气吞万里如虎,实则那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搏。
那位端坐在中军帐内,接受万民朝拜的武王,其实早已是油尽灯枯,是在燃烧着自个儿最后的精血,强撑着那副真命天子的架子。
想那牧野之战,血流漂杵。
若是那场仗再拖上哪怕一年半载?
若是那孔宣在金鸡岭再多守住几个月?
若是那万仙阵再多困住姜子牙一时三刻?
一旦姬发在军中暴毙,哪怕大周有着所谓的八百诸侯盟约,哪怕有着阐教的全力扶持,那也必然是一场灭顶之灾。
太子诵尚在襁褓,主少国疑,那原本就是因利益而聚合在一起的诸侯联军,瞬间就会因为失去共主而分崩离析。
到时候,不用截教再摆什么恶阵,也不用闻太师再怎么冲杀,大周的军队自己就会乱,就会散,就会在那朝歌城坚固的城墙下,演变成一场争权夺利的闹剧。
大商的那口气,只需要这一瞬间的喘息,便能起死回生。
截教输了。
输给了一个残酷的时间差。
过了许久,那个一直沉稳如山的闻仲太师,身子忽然猛地晃了一晃。
“两年......”
“竟然只有两年......”
“武王姬发,灭商之后,仅仅在位二年,便撒手人寰。”
“继位的成王诵,不过是个还在玩泥巴的垂髫稚子!”
截教众仙,一个个面面相觑。
赵公明那张黑脸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成了紫红色。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力道之大,竟将那身下的祥云都拍散了几分。
“哎呀!!”
一声痛彻心扉的长叹,从这位截教外门大弟子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冤!”
“实在是冤啊!”
秦完天君也是一脸的悔恨交加。
“若是当年咱们知道了这消息......”
“若是咱们哪怕是多撑那么一年半载......”
“只要拖到那姬发一死!”
“那西岐大军必然军心涣散,主少国疑,那八百诸侯谁还会听一个奶娃娃的号令?”
“到时候,大商的反扑,那就是摧枯拉朽之势!”
“这封神榜上的名字,怕是就要换一换了!”
悔啊。
那是真的悔青了肠子。
当年他们只看着眼前的胜负,只被那阐教的步步紧逼弄得乱了方寸。
金灵圣母咬着银牙。
“闻太师!”
“当年您在绝龙岭若是......若是不死。”
“凭您的威望,凭您的手段,只要退守朝歌,坚壁清野。”
“哪怕是耗,也能把那姬发耗死啊!”
闻仲闭上了眼睛,感叹道。
“时也,命也。”
“老夫当年......终究是急了。”
“只想着速战速决,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
“却忘了这以退为进的道理。”
“若是早知那姬发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广成子!”
“你们阐教,好深的心机!”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姬发命不久矣?”
“所以姜子牙才这般火急火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速通朝歌?”
“甚至不惜让圣人亲自下场,以大欺小,也要打破那金鸡岭的僵局?”
面对闻仲的质问,阐教众仙也是神色复杂。
广成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颇有些唏嘘。
“太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便是天数。”
“天要亡商,自会安排姬发撑到那最后一口气。”
“天要兴周,哪怕是主少国疑,也自有周公旦,召公奭这等贤臣辅佐。”
“你们截教输了,便是输了。”
“输在不知天时,输在不明大势。”
“大势?”
赵公明冷笑一声。
“什么大势?我看是欺势!”
“若论大势,那金鸡岭一战,就是你们阐教最大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