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临江市中心的“金鼎国际商城”陷入火海。浓烟如黑龙般翻滚着冲上夜空,将半座城市映成诡异的橙红色。消防车的警笛声、建筑物的爆裂声、人群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撕碎了秋夜的宁静。
秦风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刚入睡不到两小时。他摸到手机,是市局指挥中心的紧急呼叫。
“秦队,金鼎商城发生重大火灾,现场发现尸体。消防初步判断是纵火,需要刑侦介入。”
“我马上到。”秦风瞬间清醒,抓起衣服冲出门。
凌晨的街道一片混乱,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已被交通管制。秦风亮出警灯,在车流中穿行。离商城还有两个街区,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浓烟的味道随风飘来。
现场指挥部设在商城对面的人行道上。消防支队长杨志国满脸烟灰,正对着对讲机吼叫:“A区火势控制不住!调云梯车过来!”
秦风找到现场指挥的周振国:“周组,什么情况?”
“半小时前,商城监控室值班员发现五楼有火光,报警。消防赶到时,火已经烧了三层。”周振国指着燃烧的建筑,“刚才消防内攻,在四楼女装区发现一具尸体,烧得不成形了。但起火点很奇怪,有好几处,像是人为纵火。”
“监控呢?”
“起火前五分钟,监控被人为切断。技侦正在恢复数据。”
秦风戴上头盔,在消防员带领下进入建筑。虽然火势被控制在东侧,但整个商城内部充斥着浓烟和高温,能见度不足五米。四楼女装区已是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塑料模特熔化变形,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尸体在“雅韵”品牌专柜旁,蜷缩在地,被烧得炭黑,难以辨认性别年龄。林瑶已先一步赶到,正在现场初步勘查。
“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五左右。”林瑶抬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前被捆绑,手腕有绳索残留。口腔内有烟灰,应该是活着被烧死的。”
“活着烧死?”秦风心里一沉。
“对。而且起火前可能被下药,没有挣扎痕迹。”林瑶指着尸体周围的燃烧痕迹,“这里是起火点之一,但助燃剂痕迹不明显。凶手可能用了延时装置。”
秦风环视四周。这是家高档女装店,装修精致,此刻却成炼狱。货架上的衣服烧得只剩标签,收银台电脑熔化,天花板不时掉落燃烧碎块。
“秦队,这边有发现!”远处传来喊声。
秦风穿过倒塌的货架,在相邻的“尚品”男装店角落里,消防员发现了一个烧变形的金属罐,标签已烧毁,但能看出是工业酒精的容器。
“不止一个。”另一名消防员在不远处又找到一个同样的罐子。
秦风蹲下查看。罐子倒在地上,周围燃烧最彻底,是明显的助燃点。但罐子摆放位置很奇怪,不像是随意丢弃,更像是精心布置的。
“凶手熟悉商城结构,知道哪里易燃,哪里监控少。”秦风自语。
“秦队,五楼也有发现!”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秦风快步上楼。五楼是家电和数码区,火势已基本扑灭,但烟还很浓。在“智享”电器旗舰店中央,地板上用汽油烧出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里面是个倒三角。
“这是什么?”随后上来的林瑶问。
“不像普通纵火犯的标记。”秦风拍照,“倒三角在犯罪心理学里,有时代表警告或复仇。”
“复仇?对商城的复仇?”
“或者对某个人的。”秦风看向图案中央,那里有块烧焦的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凌晨三点,火势基本控制。商城东侧一到五楼烧毁严重,西侧受损较轻。初步统计,过火面积超过八千平米,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更严重的是,除了那具女尸,消防还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第二具尸体,在三楼儿童乐园的海洋球池里,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
秦风站在商城外的警戒线旁,看着这座曾经繁华的建筑如今满目疮痍。深秋的夜风很冷,但比风更冷的,是心里那股寒意。
活着烧死,孩子,诡异的标记,多处纵火点——这不是普通的纵火案,是精心策划的屠杀。
“秦风。”林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两具尸体的初步尸检完成了。女性死者身份确认,是商城五楼"雅韵"专柜的导购员,叫苏晓雯,二十七岁。孩子身份不明,要等DNA比对。”
“苏晓雯……”秦风重复这个名字,“她昨晚值班?”
“商城十点关门,但她打卡记录显示十点零五分才下班。同事说她最近经常加班,好像很缺钱。”
“查她的社会关系,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还有,她最近有没有异常表现。”
“已经在查了。另外,孩子的尸体……”林瑶顿了顿,“身上有旧伤,不止一处。肋骨骨折,手臂烫伤,都是陈旧伤。可能长期受虐待。”
秦风握紧拳头。虐待孩子,然后烧死,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天色微亮时,技侦那边有了进展。商城的监控系统在起火前五分钟被远程切断,但备份服务器在机房,只烧毁一部分。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数据,截取到几段关键视频。
秦风在临时指挥部看录像。晚上十点零三分,苏晓雯在“雅韵”专柜整理货架,表情正常。十点零七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进入画面,背对摄像头,看不清脸。他在专柜前停留了几秒,和苏晓雯说了什么,苏晓雯点头,然后男人离开。
“暂停,放大。”秦风指着屏幕。
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看到男人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右手没戴。他离开时,右手在货架上碰了一下,留下一个东西——一个小金属盒。
“定时点火装置。”技术人员说,“看大小,可能是改装过的电子点火器,连接助燃剂。”
十点十二分,男人出现在三楼儿童乐园。他蹲在海洋球池边,把一个孩子抱出来,放在池边。孩子似乎在睡觉,没有反应。男人在孩子身边放了个同样的金属盒,然后离开。
“他给孩子下了药。”秦风声音低沉。
十点十五分,男人出现在一楼总监控室门外。他用钥匙打开门——是钥匙,不是撬锁——进去后三十秒出来,监控画面全部黑屏。
“他有钥匙。”秦风转头问商城负责人,“监控室的钥匙谁有?”
负责人是个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只有我和两个保安队长有。但钥匙从不离身……”
“马上把钥匙拿来,全部。还有昨晚值班的保安,都叫来。”
等待时,秦风继续看其他摄像头恢复的数据。起火前十分钟,商城里有七个人:苏晓雯、孩子、连帽衫男人,还有四个清洁工。清洁工在负一层员工区休息,有互相作证,没有作案时间。
“钥匙来了。”负责人递过三串钥匙。
秦风让技侦检查。很快结果出来:三串钥匙都没少,但负责人那串上,监控室的钥匙有明显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复制过。
“你的钥匙最近借给过谁?或者,离开过你视线?”
负责人努力回忆:“上周……上周三我出差,钥匙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但办公室锁着……”
“谁能进你办公室?”
“我秘书,还有……副总王明达也有钥匙。”
“王明达现在在哪?”
“应该在家里,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王明达声音带着睡意,听说商城起火,很震惊。他说昨晚在家,妻子可以作证。但提到钥匙,他支吾了。
“王总,你的钥匙有没有被人动过?”秦风直接问。
“呃……上周三刘经理说要用办公室,我就把钥匙给他了。他说有文件要处理。”
“刘经理?全名?”
“刘志远,招商部经理。”
秦风立即让人找刘志远。但刘志远手机关机,家里没人。问同事,说他昨天请假,说老家有事。
“查刘志远的所有信息,特别是他和苏晓雯有没有关系。”
上午八点,各组陆续汇报。苏晓雯的银行流水显示,她最近三个月收到五笔匿名转账,每笔五千,来源是境外账户。她手机通话记录里,最近一周和一个号码联系频繁,机主正是刘志远。
“苏晓雯和刘志远是情人关系。”小王汇报,“商城同事说,两人好了半年多了,但很隐蔽。刘志远有家室,苏晓雯是单身。”
“动机?”秦风问。
“可能是感情纠纷。但刘志远为什么要纵火?还杀孩子?”
“孩子身份确认了。”林瑶走进临时指挥部,脸色很难看,“是刘志远的儿子,刘浩然,八岁。他妻子说孩子昨晚在同学家过夜,她今早才知道是谎话。”
“刘志远的儿子……”秦风感到案情更复杂了,“虎毒不食子,他为什么杀自己儿子?”
“除非,不是他杀的。”老李插话,“也许凶手想嫁祸给他。绑架他儿子,在商城纵火,让他背锅。”
“那苏晓雯呢?为什么杀她?”
“也许苏晓雯知道什么,被灭口。”
秦风在临时指挥部的白板上梳理线索。刘志远有钥匙,有动机,有机会。但他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复杂的纵火案?如果只是想杀苏晓雯,方法很多。如果想杀儿子,更没必要在商城。
“查刘志远的经济状况,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仇人。还有,那个连帽衫男人的特征,继续分析监控,看能不能看清脸。”
上午十点,消防的初步勘验报告出来。起火点有六处,分布在一、三、四、五楼,用的都是工业酒精,但掺了其他化学品,燃烧温度极高。每个起火点都有简易定时装置,精度不高,但足够在保安巡逻间隙起火。
“凶手懂化学,懂电路,有预谋,有耐心。”秦风看着报告,“刘志远是招商经理,懂这些吗?”
“他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不懂化学。但他弟弟是化工厂的技工。”小王查到新信息。
“弟弟叫什么?”
“刘志刚,三十岁,在城东化工厂工作。有前科,五年前因故意伤害判刑两年,去年出狱。”
秦风眼睛一亮:“控制刘志刚。还有,查刘志远和刘志刚最近的联系。”
中午,刘志刚在化工厂宿舍被抓获。见到警察,他很镇定。
“我哥出事了?”
“你知道他出事了?”秦风反问。
“商城着火,新闻报了。他打电话让我躲躲,说警察会找我。”
“他为什么让你躲?”
“他说有人要害他,可能牵连我。但具体没说。”刘志刚点烟,“警官,我哥是混蛋,但不会纵火。他胆子小,杀鸡都不敢。”
“他让你做过什么吗?比如,配过什么东西?”
刘志刚犹豫了一下:“上周他让我弄点工业酒精,说公司消毒用。我给了他一桶。还让我改了几个电子计时器,说是搞促销活动用。”
“计时器呢?”
“给他了。但那是普通计时器,改不成炸弹。”
“但加上酒精,就能纵火。”秦风盯着他,“刘志刚,你知情不报,是共犯。”
“我真不知道!”刘志刚急了,“他说是公司用,我哪知道是纵火!”
“你哥最近和谁有过节?”
“多了。他搞招商,得罪不少人。最近有个商户,因为租金问题和他吵得很凶,说要弄死他。”
“商户叫什么?”
“张永贵,开餐饮的。他在商城五楼有家火锅店,因为消防不合格被清退,损失几十万。他放过狠话,要我哥好看。”
秦风立即让人查张永贵。但张永贵昨晚在老家参加婚礼,有不在场证明。
“还有谁?”
“还有……”刘志刚想了想,“他老婆。他外面有人,老婆知道了,闹离婚。但他不想分财产,一直拖着。”
“外面的人是不是苏晓雯?”
刘志刚一愣:“你们知道了?是,就那个导购。我劝过他,他不听。现在好了,出事了。”
秦风让刘志刚先下去。他感觉抓住了什么。感情纠纷,财产问题,纵火杀人——这些要素都有了,但总觉得还少关键一环。
手机震了,是林瑶。
“秦风,苏晓雯的尸检有重大发现。她怀孕了,八周。DNA比对,孩子是刘志远的。”
秦风心里一震。苏晓雯怀孕了,刘志远有家室,不想离婚,但苏晓雯可能用孩子逼宫。刘志远有杀人动机。
但杀儿子呢?虎毒不食子,除非……
“刘志远的儿子,是他亲生的吗?”秦风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马上做亲子鉴定。”
下午三点,鉴定结果出来:刘浩然不是刘志远的亲生儿子。
一切都说通了。刘志远发现儿子不是亲生的,愤怒,绝望。苏晓雯又怀孕逼婚。他想报复,想毁灭一切。于是策划了纵火,杀苏晓雯,杀“儿子”,烧毁商城——他工作的地方,他人生失败的地方。
“但刘志远现在在哪?”秦风问。
“全城搜捕,他跑不远。”
傍晚六点,天快黑了。秦风站在废墟旁,看着消防员清理现场。这座商城毁了,两个生命消逝,一个家庭破碎。
“秦队,刘志远抓到了。”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在高速路口,他想跑,被拦截了。”
秦风赶往高速路口。刘志远坐在警车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为什么?”秦风问。
“为什么?”刘志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努力了二十年,从销售做到副总。我以为我有事业,有家庭,有儿子。结果呢?事业是赔钱的商城,老婆给我戴绿帽,儿子是别人的种!苏晓雯那个贱人,还想用孩子逼我离婚,分我家产!”
“所以你就杀了她?”
“她该死!他们都该死!”刘志远嘶吼,“我要烧掉这一切,一切!”
“你儿子呢?他才八岁。”
“他不是我儿子!”刘志远咆哮,“他是野种!他活着,我就永远是个笑话!”
秦风看着他扭曲的脸,不再说话。有些人,当生活崩塌时,不是重建,而是拉着所有人陪葬。
警车驶向市局。秦风看着窗外,华灯初上,城市依然繁华。但繁华之下,有多少这样的暗流?
手机震了,是林瑶。
“案子破了?”
“破了。但心里不舒服。”
“我懂。回家吧,我煮了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