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兄,咱们怕是赶了场散戏。”
碎剑堂穆春剑的靴尖碾过地上的断刃,视线扫过赤县长街,
溃散的赤巾盗贼像被惊飞的鸦群,钢刀扔得满地都是,
哭嚎着往巷弄里钻,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赤着脚踩在血洼里打滑,溅起的红珠粘在墙根的青苔上。
玄文馆那扇朱漆门旁,陈伯正站在尸堆里。
这往日里总揣着糖糕给巷口孩童塞的门房老头,此刻粗赤着上身,肩背的筋肉绷成铁棱,头顶浮着寸许红芒,像烧透的炭。
他伸手扣住一个往怀里塞金元宝的盗贼后颈,指节发力的脆响混着惨叫炸开,那盗贼的头颅软塌下去时,血顺着陈伯的手腕淌在青石板上,晕开小片暗褐。
凡是腰囊鼓胀、脸上沾着血的,没一个能从他手下活过三息。
长街上的尸身叠得像被割倒的麦捆,风卷着血腥味裹过来时,穆春剑猛地攥紧了九环刀的鞘。
他早年杀过响马、剿过山寨,刀下斩过近千首级,可从没见过这般场景。
陈伯脸上还挂着往日的温笑,指尖却捏碎了第三颗头颅,那笑混着血光,像淬了毒的蜜。
“玄文馆里,除了萧教头,竟还有这等狠角色。”
韩武杨的声音发紧,他想起半年前萧惊鸿初到赤县时,陈伯提着铜壶在玄文馆门口迎客,言谈间连脚步声都放得轻,谁能想到这老头的拳脚比巅峰圆满境的武夫还凶?
“裂山魃、三眼猿、枯骨僧都栽了,外城那七蜕妖尊也被一拳砸烂了妖丹。”
穆春剑的喉结滚了滚,“咱们领着人马来拼命,结果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韩武杨忽然沉了脸,冲身后喊:“韩叶!带武馆的人分五人一队,衔尾追!
杀一贼换十五两,拿头目脑袋来的,加二十两!”
他儿子韩叶应声抄起铁枪,武馆学徒们的呼喝声立刻撞在巷弄的墙面上,惊飞了檐角的鸦雀。
穆春剑也转头吼:“黄勇!你带弟兄堵白尾滩的水路!
把江涛喊回来,别让他带着家眷往威海郡跑,这里的烂摊子还没清!”
黄勇盯着陈伯脚下的尸堆,喉咙里发涩,点头时指节都在抖。
他想起师傅说过,萧惊鸿那“渊藏龙虎”的匾背后,压着威海郡十九家的血债,滩盟、官府、十三行的仇人头衔能念半个时辰,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子的债儿子填”,可魏青这徒弟,怕是连自己的命都难。
玄文馆的规矩,从来都是拿命熬出来的。
黄勇攥紧钢刀,带着师弟们往河边追去时,聚宝街的杨鳖正踩着血污往宅子里冲。
风卷着纸钱在巷口打旋,这是王老五那伙水贼伪装办白事时撒的,此刻沾了血,像浸了墨的残蝶。
杨鳖的麻衣下摆拖在地上,裹着泥和血,他推开宅门时,两个流民正往怀里塞银锭,被他一爪掏穿了喉咙,指爪收回时,血顺着指缝滴在门槛上,溅起细碎的红珠。
“连七蜕妖尊都护不住你们,难不成天要帮梁实和魏青?”
杨鳖咬着牙,脚步没停,直奔后院的枯井。
他扣住井壁的青苔,指节发力时,指甲裂开的疼混着湿冷的潮气裹上来,几次借力后,稳稳落在了井底的泥地里。
这密道是王老五领着水贼挖的,直通白尾滩的礁石岸。
杨鳖摸着墙往前走,黑暗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和粗喘,怀里的木牌硌着肋,那是儿子杨万里的灵位。
“爹不该让你跟着赵勤……那小子城府浅,跟着赵良余能捞好处,可谁能想到你会被海妖拖进水里?”
他的声音在密道里撞出闷响,像石头滚过空缸,“爹当年卖身珠市当差,看着那些富商喝着酒掷金锭,就恨老天爷不长眼。
跟着赵良余当狗,不如当贼抢得快,可抢来的银锭,暖不了你坟头的土啊。”
前面的光越来越亮,杨鳖钻出密道时,咸腥的海风裹着浪声扑过来。
礁石岸边拴着条小舢板,绳结磨得发亮。
他刚迈出半步,耳尖忽然颤了,箭镞破风的锐响擦着他的耳际钉进石壁,石屑溅在他的脸上。
杨鳖猛地缩身,抬眼看向百步外的礁石顶。
玄色劲装的魏青站在那里,牛角弓拉得满圆,箭镞映着滩涂的暗光,像淬了冰的星。
“就你一个?”杨鳖的声音裹着狠劲,指节攥得发白。
魏青没说话,弓弦颤着嗡鸣,他是在金街杨宅搜到舢板的痕迹,在这里守了半个时辰,萧惊鸿说过,拦路的,要么杀,要么死。
“没萧教头护着,你这一练的小子,来送死?”
杨鳖扯下包裹,把杨万里的灵位放在礁石上,指节摩挲着木牌上的字,粗糙的掌心蹭得木刺翘了起来,“与其逃得像条狗,不如拉你垫背。”
他咧开嘴笑,牙上沾着血:“来!杀我!”
与此同时,长街上的穆春剑正对着陈伯拱手。
陈伯已经穿上了青布短褂,脸上的温笑又回来了,只是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寻块空地烧了这些尸身,农市和窑市能出柴火。”
他拍了拍穆春剑的肩,掌心里的老茧蹭得穆春剑胳膊一僵,“后面的事劳烦你们,玄文馆不管这些。”
穆春剑的后背凉得发僵:“陈伯言重了,若不是您和萧教头,赤县就得被赤巾盗贼踏平。只恨没捉住杨鳖,这祸根是他惹的!”
陈伯往白尾滩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声道:“他的命,有人收。”
“魏青?”穆春剑愣了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杨鳖是赤血玄骨的二级练巅峰……”
“玄文馆的规矩,入门者生死由己。”陈伯的声音淡得像风,拂过长街的血腥味,“魏青要成器,就得跨过这道坎。
萧教头当年跟他约的,遇着拦路的,不管是神是魔,都得死拼到底,这是他的第一只拦路虎。”
穆春剑看着陈伯转身回玄文馆的背影,朱漆门关上时,他忽然觉得这赤县的天,好像比往日低了些,压得人胸口发闷
礁石顶的风裹着咸腥味扫过魏青的脸,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泛着冷白。
杨鳖站在滩涂中央,枯瘦的身板忽然绷紧,骨髓里的颤鸣顺着筋肉传出来,他的腰背往上拔了寸许,原本松垮的麻衣被贲张的筋肉撑得紧绷,脸上的皱纹像被熨斗烫过,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噼啪”声里,杨鳖的大筋绷成了拉满的弓弦,他深吸一口气,鼻尖的气流卷成两道白练,五指扣住身侧的礁石,指爪陷进去时,石屑簌簌往下掉,在湿泥上砸出细碎的坑。
“练家子的拳脚,没器械顶用——你这硬弓,在赤血玄骨面前,不够看。”杨鳖的声音裹着底气,他当年架舢板杀水贼时,一箭能射穿三层甲,这魏青的箭法,在他眼里就是花架子。
魏青没说话,弓弦一振,三支箭连珠似的射向杨鳖的咽喉、胸口、膝盖。
杨鳖的腰忽然像蛇似的拧了一下,身影贴着滩涂滑出七八步,箭镞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溅起大片湿泥,糊了滩涂里的杂草。
“打法里,熟手看步,高手看肩。”杨鳖的眼睛像鹰似的锁在魏青的肩膀上,
“你拉弓的劲从肩头发,动一下我就知道箭往哪飞,萧惊鸿没教过你这个?”
他脚掌的趾头抠进滩涂的软泥里,像鹤爪扣着沙,身影忽然蹿出。
这是虎鹤双形,鹤的迅疾混着虎的凶勐,每一步落下都踩出个深坑,五十步的距离,他只花了三息,腥风已经裹到了魏青的面门。
魏青的弓弦连振,剩下的七支箭全射了出去,箭镞擦着杨鳖的衣角飞过,却连他的汗毛都没碰着。
杨鳖狞笑着扑过来,离魏青只剩三十步时,他的腿忽然像弓似的绷起,泥地里炸开个半尺深的坑,身影直扑魏青的太阳穴,拳风裹着血气砸得空气都发颤。
“赌我不敢跟你换命?”杨鳖的吼声混着拳风,“老子是赤血玄骨,你一箭射穿我心口,我也能砸烂你的头!”
魏青忽然松开了弓弦,没有箭,只有弓弦炸响的锐声,像雷劈在耳边。
杨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拳势不由自主慢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魏青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谁告诉你我只会射箭?”
冷漠的声音从杨鳖身侧传来时,魏青已经贴着他的腰站定,手腕一翻,五指弯成钩状。
这是通天五式擒拿手的奔云掌,秘法“蛇盘鬼附”,筋骨骤然收缩,身影像蛇似的缠了上来,指尖已经扣住了杨鳖的手腕。
杨鳖的拳砸空了,他猛地拧身,肘尖往魏青的肋下撞去,却被魏青矮身躲,
魏青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整个人矮了一头,腰像蛇似的拧了个弯,避开肘尖的同时,指爪已经扣住了杨鳖的脉门。
“缠龙手的灵觉?你一个一练的小子,怎么会有三级练的本事!”
杨鳖的声音里透着惊怒,他挣了一下,手腕却像被铁钳夹住,脉门的酸麻顺着胳膊窜到了心口。
魏青的腿忽然像冷箭似的踢向杨鳖的膝弯,
杨鳖的腰一拧,身影像鹤似的飘开,脚尖点在滩涂的软泥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这是云鹤蹑尘,是他练了二十年的身法,连三级练武夫都未必能跟上。
“你的身法不错,可惜慢了。”魏青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他的腰胯忽然合在一起,脊柱像龙似的腾起,拳锋裹着坤元壮内功的劲力砸向杨鳖的胸膛,拳风里泛着淡淡的金玉色。
杨鳖的拳迎了上去,“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都往后退了三步。
杨鳖的胸口发闷,甜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他看着魏青的拳锋,
那拳头上的金玉色越来越亮,显然是功法在搏杀里飞速精进。
“你这功法……怎么会这么强?”杨鳖的声音发颤,他的赤血玄骨被这一拳震得发麻,筋肉里的气血都乱了。
魏青没说话,他的拳锋又快了三,这是龙马合一,气血催发后的爆发力,拳掌相撞的脆响在滩涂上炸开,像串炮仗连响,震得礁石上的海蛎子都掉了下来。
三十个呼吸里,两人拼了五十招。杨
鳖的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像风箱似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麻衣已经被汗和血浸得湿透。
魏青的气血走遍四肢百骸,随着转运符不断闪烁,缠龙手的进度在飞速攀升,坤元壮内功的劲力越来越纯,筋肉里泛着的金玉色像裹了层光,连拳锋都亮了起来。
“海妖夺了你儿性命,我便替天索你狗头!”
魏青的拳忽然变了方向,奔云掌的劲气裹着风砸向杨鳖的胸膛,这一拳没用花招,只有实打实的刚勐。
杨鳖的虎鹤十绝手刚摸到魏青的肩膀,就觉胸口一疼,皮肉绽开的脆响里,他的筋骨寸寸碎裂,后背喷出的血溅在滩涂的软泥上,晕开大片暗褐,糊了旁边的杂草。
“你……你的拳怎么这么快……”杨鳖的声音发飘,他的腿忽然软了,杵在泥地里拔不出来,身体顺着礁石慢慢滑下去,麻衣上的血顺着泥地淌开,像条红蛇。
百步外的礁石上,杨万里的灵位忽然“啪”地翻倒,木牌砸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杨鳖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仰面倒了下去,脸对着天,眼里的狠劲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