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王帐内,又恢复了那种安静和压迫。
朔苍松开沈栀的手,指了指里面那张铺着白色兽皮的矮几,示意她过去坐。
沈栀依言走了过去,姿态优雅地坐下。
朔苍没有坐。
他也没有管还站在帐门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钱丰。
他就那么抱臂站在帐篷的中央,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像一尊沉默的神像,审视着闯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
沈栀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她在等。
等钱丰自己开口。
在宫里,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钱丰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声。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他感觉那北原王的目光,就像两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刮在他的骨头上。
而那位端坐在兽皮上的公主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了他一种更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要活下去。
终于,钱丰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对着沈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公主殿下救命!”
他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沈栀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丰见她没反应,心里更是发慌,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公主殿下,您有所不知,皇上他……他这次派微臣来,就没打算让微臣活着回去!”
“他不止是要您的性命,他是要我们整个送亲队伍,全部都死在北原!”
“微臣……微臣也是一时糊涂,受了皇上的蒙蔽,才会……才会助纣为虐。可微臣真的不知道,皇上的心,竟然这么狠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沈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这个钱丰,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朔苍依旧没有动,只是冷眼看着这个老臣在他面前表演。
钱丰哭诉了一通,见沈栀还是不为所动,心里一横,干脆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也给抖了出来。
“公主殿下,皇上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对付秦家!为了对付您的外祖家啊!”
这句话,终于让沈栀的眼神有了变化。
钱丰注意到了,连忙接着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也更急切了些。
“微臣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虽然不是绝对的心腹,但也……也勉强能听到一些风声。”
“皇上早就对秦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心存忌惮。他一直想找个由头,削了秦家的兵权,拔了秦家在朝中的根基。”
“这次和亲,就是他布下的局!用您的死,来激怒秦家,再给秦家安上一个……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猜到了父皇要对付秦家,却没想到,他准备的罪名,竟然是如此的恶毒。
通敌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这个罪名坐实了,秦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钱丰说完,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公主殿下,微臣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皇上心思深沉,许多事情,他只跟最亲信的人说,微臣……微臣在他眼里,早就成了一枚弃子,知道的实在不多。”
“微臣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
他说完了,帐内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沈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向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本宫知道了。”
她顿了顿,却问:“那你呢?”
“钱大人费尽心思,告诉本宫这些,你想要什么?”
钱丰的身体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公主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公主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人,所有的心思,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那些早就准备好的,什么“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之类的漂亮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充满了颓败。
“微臣……是个俗人。”
“家中已无甚牵挂,烂命一条,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
“微臣……只想活下去。”
他说完,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沈栀看着他。
这个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只想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愿望。
她自己,不也是为了这个,才远赴这千里之外的草原吗?
沈栀没有立刻给他承诺。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你先出去吧。”
钱丰愣住了。
这就……完了?
他不知道公主是信了,还是没信,是打算用他,还是打算杀他。
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比直接给他一刀,还要折磨人。
可他不敢多问。
“是……微臣告退。”
他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王帐。
等他走了,帐内,就只剩下沈栀和朔苍两个人。
朔苍终于动了。
他走到沈栀身边,在她旁边的兽皮上坐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水囊,给沈栀倒了一碗水,推到她面前。
沈栀捧起木碗,却没有喝。
她看着碗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父皇要给我外祖家,安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朔苍“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依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的反应,让沈栀有些看不懂。
她转过头,看向他。
“你怎么想呢?”
朔苍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惊人。
“你家里的事,都听你的。”
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沈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朔苍看她不说话,又继续说下去。
“秦家的事,我会去信,告诉你哥哥。”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栀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哥哥知道了,就会有准备。
父皇的阴谋,就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还有。”
朔苍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和亲的队伍,已经平安到了北原。”
“你在这里,大阳的皇帝,就不敢对你家里,轻举妄动。”
他伸出手,覆在了她捧着木碗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轻易地就将她的手,连同那只木碗,一同包裹住。
“你不用担心。”
热度,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