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越岐山低着头,看着沈栀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
白净纤细的手指覆在他粗粝的皮肤上,像一片薄雪落在焦黑的石头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张嘴了。
“栀栀,你这是心疼我了?”
嗓音沙哑,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些痞气。
沈栀的手指僵在原处。
刚才那股子酸涩和心软一下子就散去了。
她抬起眼,看见越岐山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里却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沈栀不想惯他这毛病。
她攥着手里那条湿漉漉的布巾,“啪”地一下拍在了他胸口上。
布巾上的水渍在他半敞的衣襟上洇开一大片。
“你自己弄。”
沈栀站起来,两条腿因为蹲久了有点发麻,踉跄了一步,撑住桌角才稳住。
她转身就走,背脊挺得笔直,裙摆带风。
越岐山胸前挂着那条半湿的布巾,一动没动。
“哎,别走啊。”
沈栀不理他。
“我错了。”
沈栀没回头,背对着他,手指扣在门框上。
越岐山在身后挠了挠后脑勺。
胸口的布巾往下滑了一截,挂在腰带上晃悠。
“我确实嘴欠,你别生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不弄了?右边这块我自己够不着。”
沈栀攥着门框的手松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
越岐山坐在那张破凳子上,右手试着去够右肋的伤口,胳膊弯了个别扭的角度,够到了伤口边缘,手指一碰上去就嘶了一声,缩回来了。
他那条胳膊比她腿还粗,偏偏弯不过去。
沈栀站了三息。
然后走回去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被她甩出去的布巾,在水盆里涮了两遍,拧干,重新蹲到他面前。
越岐山安静了,没再开口。
两个人之间只有水淋在皮肤上的声响,和偶尔衣料蹭过布巾的窸窣声。
沈栀清理完右肋的伤口,从刘婶之前送来的木匣里翻出一卷粗布绷带和一小罐金疮药。
她把膏药抹在伤口上,拉着绷带从他肋下绕过去。
绕的时候手臂得穿过他身侧。
距离一下子被压到了极限。
她半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胸膛旁边,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时传过来的热度。
越岐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顶。
她头发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脂粉香,是山泉水洗过之后残留的清冽味道,跟他身上的血腥气和泥土味搅在一起。
沈栀的手在他腰侧绕了一圈,拉着绷带收紧,打结。
手指在打结的时候碰到了他腰窝的皮肤,他的腰肌跳了一下。
沈栀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手上快了两分,匆匆把结扎好,退开半步。
“好了。”她声音压得很平,“左臂的也换一下。”
越岐山把左臂伸过来,乖得不像话。
沈栀换药缠绷带,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越岐山忽然低声开口。
“谢了。”
沈栀手上一顿。
“好好养伤,别动不动往外冲。”她把绷带尾巴系紧,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越岐山随意的点点头,把衣襟拢上。
他看着沈栀背对着他去洗手,十根手指在盆里搓了好几遍,水都洇成了淡粉色。
“饿不饿?”他问。
沈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今天吃了两口棒子面糊糊,嚼了嚼没咽下去,后面花儿送来的蒸糕咬了半块就搁下了。
从早到晚心揪着,胃一直在翻腾,根本吃不进东西。
但现在爹有消息了,娘到了,大哥回来了。
心里头那块石头挪开之后,胃就开始闹了。
“我早上在山下啃了半块干饼子。”越岐山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伤口扯着肋骨疼了一下,没吭声。“打完仗就上山了,后来一直没吃正经东西。”
他拉门往外走。
“我去伙房看看还有什么。”
沈栀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胃叫了一声,她用手按住了。
越岐山走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两碗东西。
一碗是黄米粥,稀的,能照见碗底。
另一碗是切成段的腌萝卜,盐下得有点重,颜色都发黑了。
除此之外还有两块麦饼。
越岐山把托盘搁在桌上,自己先坐下。
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沈栀。
“今天伙房没什么好东西。山下在打仗,买不了城里的菜了。”
他把一碗粥推到沈栀面前,把腌萝卜转了个方向,让颜色稍微好看的那几段朝着她。
“先凑合吃,填个肚子。”
沈栀在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面前那碗稀粥和那碟卖相不佳的腌萝卜,想起前两天越岐山让人从城里大酒楼买回来的清蒸鲈鱼和银耳莲子羹。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段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
嘴里齁得发苦,她赶紧喝了一口粥压下去。
粥是淡的,正好冲了些咸味。
越岐山一只手拿起麦饼,用牙齿撕下一大块,腮帮子鼓着嚼。
嚼了几口,看了一眼沈栀吃东西的样子。
她吃腌萝卜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幅度很小,然后很快恢复了端正的坐姿,夹第二筷子的时候已经面不改色了。
越岐山把自己面前那碗粥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喝点粥,饼太硬了,你嚼不动。”
沈栀看了他一眼。
“我嚼得动。”
她拿起那块麦饼,咬了一口。
腮帮子动了两下,表情变了变。
确实硬。
越岐山没笑话她。
他把自己那块饼掰成小块,泡进粥碗里,搅了搅。
“泡软了好吃。”
沈栀看他把饼泡进粥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啃了一口的饼也掰了两块放进粥碗。
饼在粥里慢慢浸软,她用筷子捞起来,送进嘴里。
好嚼多了。
越岐山三两口把自己碗里的全部解决了,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看沈栀还在慢条斯理地一小口一小口吃,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看着。
“等过两天消停了,我上山打只野鸡。”他说,“用泥裹了埋进柴火堆里闷,闷到壳子敲开,肉嫩得能出汁。”
沈栀抬起眼看他。
“你会做这个?”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越岐山被她这个眼神逗到了,坐直了身子。
“我八岁就在山里烤兔子了。叫花鸡、熏野猪腿、炭火烤鱼、松针焖山蛙,哪样我没做过。你别瞧不起人。”
“上回王阿婶做的蒸糕你也说是你交代的。”沈栀放下筷子,“结果花儿跟我说,你进伙房差点把灶台炸了。”
越岐山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
“那是灶不好使。”他辩解得飞快。
沈栀嘴角微扬。
很浅,一闪就收回去了。
但还是被越岐山看见了。
他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比城头上那根弩箭还准。
沈栀低下头,继续喝粥。
碗底的饼块已经泡散了,她把最后一口连粥带饼吃干净,用袖子遮着擦了擦嘴。
“够了。”她把碗放下。
越岐山看着她空了的碗底,有些心疼,这样的饭食都能吃完,她肯定饿坏了。
“等着。”他收了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空一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沈栀没应声。
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有些歪,火苗倒向一边,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胃暖了。
衣襟里那封信纸和那截断红绳贴着皮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门外传来越岐山跟巡夜弟兄说话的声音,嗓门又恢复了平日的中气十足。
然后是那块石头被拖过来的声响,在台阶上磕了两下,放稳了。
沈栀望着门板。
她没有起身去关窗。
……
后半夜。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寨门外高声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张。
“老大!城里传信来了!沈将军准备夜袭梁王军队,请老大派人过去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