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无尘这种老狐狸，生性多疑，只相信自己的试探。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突然并指为剑，一道极其隐蔽且凌厉的黑色魔气，贴着阴暗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向墨不寂的脚踝袭去。
如果是伪装的高手，在面临肢体残缺的危险时，本能的防御反应会暴露一切底细。
那道魔气快如闪电，沈栀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无尘的脸上，并未察觉脚下地底的暗流。
墨不寂低着头，眼底的黑雾瞬间凝结成冰。
就这种程度的试探，也敢拿到他面前献丑。
只要他稍微动动念头，就能让那道魔气顺着原路折返，把谢无尘那两根自作聪明的手指炸成血雾。
但他没有动。
因为姐姐就在他身前。
如果他出手，苦心经营的伪装就会彻底崩塌。
比起杀一个无关紧要的魔将，他更不希望沈栀讨厌他。
虽然沈栀可以接受普通的魔，却不一定能接受一个万魔之主。
所以，墨不寂非常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左脚绊右脚，极其自然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哎呀！”少年发出一声极短的痛呼，像是极力忍耐。
那道黑色的魔气落了空，直接击碎了墨不寂身后的一块老旧地板，炸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沈栀猛地回头。
看到跌坐在地上、捂着脚踝、疼得眼眶泛红的墨不寂，再看到地板上那个突兀的坑洞，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敢玩阴的？！”沈栀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这老狐狸，居然当着她的面对她的人下黑手！
这是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啪！”赤炎鞭瞬间化作一条幽蓝深红交织的火龙，带着焚烧一切的高温，直接抽向谢无尘那张清冷伪善的脸。
没有任何试探，出手就是十成的力道。
这一鞭，如果抽实了，能直接把一栋楼劈成两半。
谢无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女修脾气这么暴躁，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男宠，竟然毫不顾忌地直接跟魔都的巡夜人动手。
他并未还击，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退，轻巧地避开了这狂暴的一鞭。
火龙抽在酒馆的柜台上，巨大的实木柜台瞬间炸裂，连同后面的墙壁一起被轰出了一个大洞，漫天风沙顺着洞口灌了进来。
老头在灶房里吓得直翻白眼。
“姑娘好大的火气。”谢无尘站在风沙中，白衣不染尘埃，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刚才下黑手的人不是他。
“在下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位小兄弟的安危，既然是姑娘的人，那便是在下唐突了。”
试探出了结果。
那少年没有半点魔气反击的本能，摔倒也是纯粹的凡人反应。
而且这女修的火系真元太过霸道，与刚才感知到的那股古老魔息截然不同。
看来，只是个巧合。
或者，那引发异动的东西，已经逃远了。
身为老狐狸，谢无尘从不打没有利益的架。
一个战力强悍且来历不明的金丹后期女修，为了个男宠发疯，硬拼起来自己这方虽然能赢，但也绝对会惹一身腥。
不划算。
现在魔界还没有魔尊，实力大减，不适合与正派人士起冲突。
“道歉就完了？”沈栀挡在墨不寂身前，鞭子指着谢无尘，“赔钱！你吓到他了！”
谢无尘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展开。
随后，他失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高阶魔晶，屈指一弹，魔晶稳稳落在一张未损坏的桌子上。
“就当是给这位小兄弟压惊了。”谢无尘的目光越过沈栀，在墨不寂身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姑娘，枯骨原最近不太平。以后要是想去魔都，若是有缘，我们在内城再会。”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两名黑衣侍卫，极其果断地消失在门外的茫茫风沙中。
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
直到确认那股属于谢无尘的气息彻底走远后，沈栀才冷哼一声，收回赤炎鞭。
她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转过身，快步走到墨不寂面前蹲下。
“怎么样？伤到哪了没有？”沈栀的语气虽然还是那副不耐烦的霸道模样，但动作却极其小心地去卷墨不寂的裤腿，“那个王八蛋魔将，居然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早晚有一天抽烂他那张虚伪的脸！”
墨不寂坐在地上，任由沈栀把他的裤腿卷起来。脚踝处并没有受伤，只是刚才那一摔，在苍白的皮肤上磕出了一片扎眼的淤青。
他看着沈栀低头为他检查伤势的发顶，听着她骂骂咧咧替自己出头的声音，眼底那些极度危险的暗流，一点一点地消融成某种更加粘稠、深沉的情绪。
“姐姐别生气了，我没事。”墨不寂伸出手，轻轻抓住沈栀的手腕，“就是脚扭了一下。”
“怎么没事？都青了！”沈栀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挖了一点，毫不温柔地抹在那个淤青上，用力揉搓。
“嘶……”墨不寂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姐姐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沈栀瞪了他一眼，“刚才那人出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躲？木头啊！”
“我没看清……”墨不寂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低若蚊蝇，“而且姐姐挡在我前面，我以为……我以为在姐姐身后是最安全的。”
这句话正中沈栀的软肋，完美顺平了她炸起的毛。
她动作放轻了些，冷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只要你跟着我，本小姐自然护你周全。魔将又怎么样？惹急了本小姐照样揍。”
墨不寂看着她明艳张扬的脸，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嗯。我永远跟着姐姐。”
他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谢无尘今晚的出现，已经敲响了警钟。
魔都那些嗅觉灵敏的狗，已经开始循着玄冥戒的味道找过来了。
老狐狸今天退去，不代表打消了怀疑。
他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姐姐的金丹后期虽然强悍，但距离碾压一切，还不够。
沈栀揉完了药，站起身擦了擦手：“行了，自己站起来，别搁地上坐着了。”
墨不寂乖乖站起身，却在站直的瞬间，身体不可抑制地晃了晃，极为自然地将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了沈栀的肩膀上。
“你干嘛？又碰瓷？”沈栀被他压得一沉。
“脚疼，站不稳。”墨不寂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侧，嗓音慵懒又黏人，“姐姐，扶我上去好不好？我还没修练完呢。”
沈栀耳根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
这小子，自从修为涨了之后，这种似是而非的亲昵举动做得越来越顺手了！简直要命！
“事儿真多！自己走！”嘴上这么硬气，沈栀的手却很诚实地揽住了他的窄腰，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墨不寂偏过头，漆黑的眼眸越过走廊的破洞，看了一眼北方魔都的方向。那团黑雾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愈发浓烈了。
既然谢无尘发出了邀请，那这魔都，他自然是要回去一趟的。
那些上一世欠了他的背叛者，也是时候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至于姐姐……
墨不寂收紧了揽着沈栀肩膀的手。
当然是带她一起去。
去他的地盘，看他亲自为她建立的、谁也不能忤逆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