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良久,李景隆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侧身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搬两把椅子来。”
说话间,他已经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子后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福生连忙应了一声,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了李景隆身侧不远处。
朱尚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拉着弟弟朱尚烈,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朱尚烈坐下后,便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罗达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李景隆低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面前笔直而立的罗达。
“你就是秦王府的侍卫统领,罗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大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亲和力十足,丝毫没有该有的剑拔弩张。
罗达再次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正是。”
“卑职罗达,参见王爷。”
“当年孝康皇帝巡视陕西之时,你可见过?”李景隆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看似无意地问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罗达的眼睛。
罗达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片刻后,他点头道:“见过。”
“当时孝康皇帝陛下的外围护卫,确实是由秦王府负责的。”
“卑职有幸,曾在一次巡视中,远远见过一面。”
“哦?”李景隆拖长了语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仅仅是远远见过一面吗?”
罗达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坚定地说道:“回王爷,确是如此。”
“孝康皇帝陛下乃万金之躯,卑职身份低微,能远远一见,已是莫大的荣幸。”
李景隆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但他却突然停止了问询,而是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直接将罗达晾在了一边。
大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李景隆偶尔吸吮茶水的声音。
朱尚炳兄弟二人坐在一旁,看似平静,实则都在暗中观察着李景隆和罗达的反应。
朱尚烈的双手更是下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显然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达站在原地,背脊挺直,额头上却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李景隆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大厅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拧成了一团。
烛火跳动,映得李景隆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的声响不大,却像重锤般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说孝康皇帝染病之后,曾七日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罗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问题会转变如此之快。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为什么?”
李景隆一边低头翻看着桌上的问询记录,一边淡淡地追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什么?”罗达又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有些懵。
“是我的声音不够高么?”李景隆抬起头,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如利剑般直刺罗达的双眼,“我是问,染了风寒而已,为什么闭门谢客?”
“而且长达七日之久?!”
罗达的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景隆那道摄人心魄的目光。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卑职不知...”
“孝康皇帝既然下了令,我等只能遵命行事,怎敢质疑...”
“好像是这个理。”李景隆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转头看向了一旁聚精会神旁听的朱尚炳与朱尚烈。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怎么让小秦王干坐着啊,快给倒杯茶啊。”
福生连忙答应了一声,从一旁取来两只茶杯,为朱尚炳和朱尚烈各自倒了一杯热茶。
朱尚炳端起茶杯,刚想开口道谢,李景隆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听说八年前西安城西曾有一座私采朱砂的矿产?”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朱尚炳和朱尚烈脸色瞬间一变。
朱尚炳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朱尚烈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罗达的反应则更为明显。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了握双拳。
身体微微前倾,又很快克制住,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的确有这样一个矿,不过后来已经被秦王殿下下令封禁了。”罗达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答道。
而且,没等李景隆追问那个矿是谁的。
他就已经主动补充道:“那是老王爷...也就是先秦王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才会开了那么一个私矿。”
“后来老王爷醒悟过来,便下令封禁了。”
李景隆笑了笑,目光在罗达和朱尚炳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几分玩味。
“有传闻说,这座矿产量很大,不知老秦王作何用途?”
罗达低着头,不敢与李景隆对视,缓缓应道:“卑职只是一名护卫...”
“虽然领着统领之责,但也是位卑言轻。”
“关于作何用途,老王爷不说,卑职也不敢多问。”
他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是么?”李景隆笑了笑,又低头看向了桌上的问询记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可这问询记录中却有人供述,当年大量开采而出的朱砂,是为了炼制长生不老仙丹!”
“此丹不光可以延年益寿,还可羽化成仙?!”
李景隆说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罗达,语气中带着几分夸张的惊讶,“难道世上真有此等灵丹妙药?!”
听闻此言,朱尚炳和朱尚烈的脸色再次骤变。
朱尚烈手中的茶杯甚至微微一晃,溅出几滴茶水。
罗达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接着慌乱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灵丹妙药?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定是哪个下人被吓破了胆,胡编乱造出来的。”
“卑职身为秦王府侍卫统领,追随老王爷多年,从未听说此事。”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颤抖。
听到罗达的回答,李景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罗达嘴上极力反驳,但刚才那些下意识的动作和微表情,却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心虚。
绝对的心虚。
紧接着,他再次笑着转头看向了朱尚炳和朱尚烈,眼神中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试探。
见李景隆看向自己,朱尚炳立刻挤出了满脸笑意,掩饰了自己原本的神情,举杯敬了一下。
“那一会儿本王得好好亲自审审这个人了,居然敢如此胡编乱造,该杀!”
李景隆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合上了问询记录。
眉宇间露出了一丝不满,仿佛真的只是在为老秦王的名誉被诋毁而生气。
罗达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已经明显越来越紧绷。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再像最开始那般自如。
大厅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李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
声音虽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本王还听说,当年秦王在返回西安城之后。”
“曾以"整肃军纪,肃清奸佞"为由,在西安城展开过一场肃杀行动?!”
“据说杀了好几百人?有这回事吗?”
罗达的身体猛地一震,慌乱地抬起头看了李景隆一眼。
接着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有。”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犹豫。
“王爷聆听了太祖皇帝的教诲,已经痛改前非,想要整顿不良之风,所以才...”
“可本王怎么听说,他杀得可都是无辜之人呢?!”没等罗达的话说完,李景隆直接开口打断。
接着再次抬头看向了罗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除了当地三司的官员,其中还有不少下人或护卫的家眷吧?!”
“还有一些,似乎是曾经负责孝康皇帝饮食起居的人?!”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莫非秦王当年是想杀人灭口,隐藏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此言一出,罗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头不停抖动。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全都滴落在了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此情形,坐在一旁的朱尚烈再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