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脸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与恐惧。
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异常清晰。
仿佛是完成了某种夙愿,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他死得很安详,没有挣扎的痕迹,更没有反抗的迹象。
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李景隆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老者这笑容的含义。
他是在告诉自己,即便面对死亡,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秦王府的人必然对他严刑逼供,想要从他口中套取线索。
可他宁死不屈,用自己的性命守住了秘密。
也为李景隆留下了继续追查真相的可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愤怒,如同潮水般将李景隆淹没。
他看懂了老者的心意。
可越懂,心中就越痛,越恨。
他恨这个世道的不公,恨那些手握权势的强者,随意将他人的性命视若草芥。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屠戮无辜。
他恨自己的疏忽,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却还是没能赶得及,又害死了一个原本与世无争的人。
他更恨秦王府的狠辣无情,为了掩盖罪行,竟然连这样一位孤苦无依的老人都不肯放过。
因为寻找当年的真相,他已经害死了两个原本无辜的人。
一个是卫星河,那个耿直善良的书生。
另一个便是眼前的白发老者。
他隐居山林,与世无争。
却因为向自己透露了些许线索,便招来杀身之祸。
李景隆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福生和云舒月静静地站在李景隆的身后,脸色同样凝重得可怕。
他们虽没有李景隆那般强烈的愧疚与愤怒,却也为老者的死感到痛心不已。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已阴阳两隔。
草舍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凄凉。
“少主,”福生迟疑了良久,终于打破了这份沉默。
“要不要将他的尸体抬出去,找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
李景隆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言语之间满是痛楚与尊重:“不必了。”
“既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就让他和这间草舍一同去吧。”
他想起昨日与老者交谈时,老者曾说过,他一生最爱这片断崖的宁静。
草舍是他亲手搭建,药草是他亲手栽种。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的岁月。
“前辈不爱折腾,一生淡泊名利,向往安宁,就别再打搅他老人家了。”
“让他留在自己最爱的地方,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福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转身走出草舍,对外面等候的手下吩咐了几句。
很快,几名手下抱来一堆干柴,整齐地堆放在草舍周围,小心翼翼地没有触碰屋内的任何东西。
福生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燃起,随手丢向了干柴堆。
“呼”的一声,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升腾起滚滚浓烟。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李景隆的脸庞。
他站在篱笆园外,静静地看着大火吞噬草舍。
看着那间承载着白发老者一生的小屋,逐渐被烈焰包裹。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夹杂着草药被焚烧的焦糊味。
白发老者的身影在火光中逐渐模糊,最终与草舍一同燃尽在熊熊大火之中。
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随着风飘散在断崖之上。
李景隆站在崖边,任凭带着火星的灰烬落在肩头。
他仰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悲愤。
火光映在他的眼中,跳跃的火焰仿佛点燃了他心中的复仇之火。
老者安详而决绝的笑容,满地刺目的鲜血,燃烧的草舍。
都将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记很久很久。
成为他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动力。
大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在风中微微飘散。
断崖之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李景隆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福生和云舒月。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继续盯死秦王府!”
“无论是王府的一举一动,还是府中之人的往来行踪,都要一一记录在案,不得有任何遗漏!”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既然他们跟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既然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灭口,那就别想蒙混过去!”
“我李景隆在此立誓,”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要将秦王府连根拔起!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随着话音落下,李景隆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断崖之间的铁索走去。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复仇的决心。
几个纵跃之间,已然掠过了那道横跨悬崖的铁索,身影消失在对面的山林之中。
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与坚定。
他们深知,从今日起,一场针对秦王府的雷霆风暴,即将拉开帷幕。
无论前路多么凶险,他们都会紧随李景隆的脚步。
与他一同并肩作战,直到真相大白,血债血偿。
“走吧。”福生沉声道。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跟上李景隆的身影,向着山下疾驰而去。
断崖之上,只剩下那堆冰冷的灰烬。
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未尽的恩怨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
半日后。
醉月楼。
当李景隆带着一身寒气与酒意,在福生的搀扶下踏入醉月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西安城内,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纷纷亮起,将这座古老的王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作为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月楼门前日日车水马龙。
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男女的嬉笑怒骂经久不绝,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景象。
然而,这喧嚣与热闹,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后院之外。
后院的顶层阁楼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景隆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案上并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惨淡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却又冷若冰霜的侧脸。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轻微的动作不停晃荡着。
但他却迟迟没有入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慵懒的眼睛里,此刻却深邃如渊,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福生默默地侍立在阴影之中,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大氅。
几次想上前为少主披上,却都在触及李景隆那冰冷的眼神时缩了回来。
他知道,少主此刻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关于那桩陈年旧案的后续线索,李景隆并没有亲自去查。
既然身在西安,他便将一切都交给了云舒月。
他信任云舒月。
能在短短一年内夜枭司西安分舵打理得井井有条,云舒月靠的绝不仅仅是那百里挑一的身手和倾城的容貌。
更有她敏锐如鹰的洞察力和雷厉风行的手段。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月光逐渐西斜,楼内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脚步轻盈,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
“司主,有消息了!”
云舒月刚一进门,原本清冷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
李景隆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说。”
他仅仅吐出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这平淡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云舒月定了定神,收敛了脸上的兴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是有关那名矿监的消息。”
“据暗探查到的蛛丝马迹,云和提到的那座朱砂矿,确实存在!”
“它位于西安城以西约百里的子午岭深处,那里山势险峻,人迹罕至。”
“但是...”云舒月话锋一转,“自从孝康皇帝当年秘密召见过那名矿监之后。”
“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失踪了。”
“不仅如此,他的家人,甚至是他在西安城内的一处外宅,都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属下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翻遍了西安城内外,都没有找到他的去向。”
“或许,司主猜得没错,他应该已经被灭口了。”
听到这里,福生握着大氅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确凿的消息,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云舒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另外,暗探还查到。”
“那座朱砂矿在当年那场"肃杀行动"之前,就已经被秦王朱樉以"矿脉枯竭"为由,下令封禁了。”
“但据当地的猎户和采药人回忆,在封禁之前。”
“那矿上灯火通明,昼夜不停,根本不像是矿脉枯竭的样子。”
“属下大胆推测,当年被杀的恐怕不止那矿监一人!”
“为了掩盖真相,秦王朱樉很可能...将整座朱砂矿里的矿工,全部都...”
云舒月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凝重,已经弥漫了整个阁楼。
“全部都杀了...”福生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
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眉宇间布满了愤怒的火焰。
“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如此草菅人命,视百姓如草芥!”
“这...这简直是畜生不如!”
李景隆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还有...”云舒月似乎还有话要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李景隆。
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忍,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