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尽头……”
嬴政曾一度坚信,汪洋之外再无天地可言。
在他的认知里,大海不过是世界的边界,是阻断文明与秩序的天然屏障。
再宏大的王朝、再强盛的兵戈,到了海前,也只能止步。
可天幕偶尔翻转之时,泄露出的那一角模糊舆图,却如同一根细针,悄然刺破了他固有的认知。
那并非完整地图,只是边角一隅,线条粗粝,比例失真,好似随意一瞥。
然而正是这一瞥,却在他心底埋下了无法忽视的疑念。
他并未如旁人一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赵构的仓皇与狼狈之上。
那些惊慌失措的逃亡画面,在他眼中不过是懦弱的重复。
相反,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天幕边缘,停留在那片被海雾与阴影遮掩的区域。
那里的线条并未终止。
在象征“海洋”的深色纹路之后,仍有延伸。
若隐若现,若断若续,却分明昭示着——
那不是虚空。
那是一片陆地的轮廓。
是被海洋隔绝,却真实存在的另一方天地。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片天幕要反复呈现海疆,为何要刻意将那张地图的边缘暴露出来。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不止一块大陆。
原来,对岸真的还有大陆。
然而,这个足以颠覆认知的发现,却并未给赵构带来半分勇气。
金军虽已暂时撤走,铁骑的轰鸣不再回荡在岸边,
可赵构依旧不敢贸然靠岸。
他率领着那支仓皇拼凑起来的船队,在无边无际的波涛之中反复游弋。
船只顺着洋流漂泊,又被风向推回原处,
好似一群迷失方向的浮萍,在茫茫海面上打着转。
一日、十日、百日。
岸线始终在望,却始终不敢靠近。
几个月下来,海上的问题开始显现。
淡水开始短缺,粮食日渐霉变,
更致命的,是长期无法摄入新鲜果蔬带来的病症。
士卒们的牙龈开始溃烂,旧伤久不愈合,
轻微的磕碰都会流血不止。
有人夜里疼得翻滚哀嚎,有人白日里忽然昏倒,再也没有醒来。
这是坏血之疾。
在那个时代,它比刀兵更为无情。
最终,甚至出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
为换取几筐橘子、几袋果实,宋军船队不得不放下尊严,与偶然相遇的商船进行交易。
以绸缎、器物,甚至官印信物,换取那点微薄的生机。
这一幕,后来成了史书中的冷笑话。
可对当时的船队而言,却是活命的唯一方式。
即便如此,赵构仍旧不敢踏回陆地半步。
他宁愿在病痛、恐惧与饥饿中消耗时日,
也不敢面对哪怕一丝金兵卷土重来的可能。
一个人若要懦弱至此,
纵览古今,也难寻对手。
后世之人翻阅史册,读到这一段,无不掩卷长叹。
他们或愤怒,或惋惜,或难以理解。
可必须承认的是——
在那个风雨飘摇、山河崩塌的年代,
这并非夸张,更非讽刺,
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现实。
堂堂中原天子,
曾高居九重,号令万里。
却为了避开金兵锋芒,被迫遁入无垠海疆。
他不再是驾临天下的君王,
而是被追逐、被驱赶、被历史逼到绝路的逃亡者。
于是,他成为史册之上,
第一个被生生逼到海外苟存的中原皇帝。
九五之尊的威仪,在日复一日的海风吹拂下,被一点点碾碎。
昔日朝堂上的冠冕、礼制、威严,在摇晃的船板上,显得可笑而多余。
可真正令人心寒的,还远不止于皇权的坠落。
在这场帝王的逃亡背后,
是无数被无情抛弃的百姓命运。
随着皇驾南撤,中原腹地的防线被一层层撕裂。
州府弃守,城池空悬,
原本用于抵御外敌的屏障,变成了一条条任人践踏的通道。
金兵铁骑长驱直入。
城池被焚,良田成灰。
哭喊声、哀嚎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令人不忍直视的画卷。
而那位本该守护这一切的皇帝,却在海上踟蹰不前,将山河与生民,留在了身后。
随着皇驾一路南撤,自中原腹心到沿海州郡,原本勉强维系的防线开始层层崩解。
先是前锋撤退,继而是州府弃守,再到最后,连象征性的抵抗都不复存在。
一座座城池在命令尚未下达之前,便已悄然打开城门。
不是投降,而是逃离。
官员携家带口先行离去,守军在夜色中悄悄溃散,
等百姓察觉时,城头早已空无一人。
那些本该固若金汤的关隘,此刻却如同被人从内部撕开。
防线不再是防线,而是一扇扇被生生敞开的门户——
任由铁骑长驱直入,任由杀戮肆意横行。
金兵所过之处,城池迅速化为焦土。
高墙在火焰中坍塌,市井在喊杀中湮灭。
昨日尚在耕作的沃野,转眼便被践踏成黑灰,未收割的庄稼被马蹄踏碎,与血水混成一片。
百姓的命运,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选择。
有人倒在刀锋之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有人被拖走为俘,锁链加身,从此生死不知。
妇人被撕扯着拖离家门,
孩童的哭声被铁蹄碾碎,
老人跪伏在地,额头叩破,也换不来一条生路。
烽烟四起,哀号遍野。
血与火吞噬了一切,也抹去了人与人之间最后的界限。
所谓帝王的“苟安”,看似保住了一线香火,换来的却是千万生灵的颠沛流离。
他们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在逃亡的路上丢掉亲人,在饥寒之中耗尽尊严。
饿殍横陈于道旁,无人敢停步掩埋,因为停下来,便意味着死亡。
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史书中那一个个冷静的字眼,实则都是从血泊中捞出来的控诉。
读来并不悲壮,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沿途金兵烧杀掳掠,将屠戮视为取乐。
他们纵马踏田,看禾苗倒伏如浪,以毁灭为功绩,以恐惧为战果。
中原大地,曾是文明之心、礼法之源,如今却满目疮痍,黑烟终日不散,
宛如一座人间炼狱。
而在这片炼狱之外——
那位本该筑起防线、庇护苍生的天子,却蜷缩在茫茫海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