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买家峻看见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个年纪轻些,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坐着的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五十来岁,正翻着手机,听见电梯响才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笑。
“买书记,打扰了。”戴眼镜的先开口,从沙发上站起来,递过工作证,“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我姓廖。”
买家峻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回去:“廖主任,上去说。”
他没有带他们回办公室,而是借用了三楼的小会议室。三人落了座,廖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纸,摊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住一角,慢慢推到买家峻面前。
“实名举报,反映你在开发区项目审批中存在利益输送。具体说,去年十一月,有一笔资金从城东信用社转入某建筑企业账户,而这个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和你的一位亲属存在关联。”
买家峻没有碰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上面打印着几行字,落款处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歪斜,力透纸背。
“我有亲属吗?”他问。
廖主任笑了笑,也不兜圈子:“你妻子的表弟,陈某某。”
“我妻子没有表弟。”买家峻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这个陈某某,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有没有关系,组织上会查清楚。今天找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廖主任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买书记是明白人,应该知道,主动说清和被动查实,性质完全不同。”
买家峻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廖主任,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份举报材料的落款日期,是哪一天?”
廖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前天。”
“前天上午十一点,我在市信访局接访,和上访群众面对面坐了两个小时。现场有录像,有笔录。这封举报信如果也是那个时候递的,那我倒要问问,你们是信我的行踪,还是信这封信上的时间?”
廖主任微微皱了皱眉,旁边那个年轻人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层,变得稀薄而紧张。
“买书记,举报时间和被举报时间不一定是同一天……”
“那就查清楚。”买家峻打断他,“我不催你们,但你们要查,就从头到尾查干净。包括这封信是什么人写的,什么时候寄的,寄信人是什么身份,背后有什么人指使。查清楚这些,比查我有没有一个不存在的表弟,更要紧。”
廖主任沉默了一阵,把那张纸收了回去,折好放进公文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
“买书记,我是奉指示办事。你要是有情绪,我能理解。但话我得说清楚,组织上对你的关注,不是一天两天了。”
“谁在关注我?”买家峻问得直接。
廖主任没回答,站起身来:“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买书记,最近如果你有出行计划,建议先跟组织报备。”
“我哪都不去。”买家峻也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茶水还是温的,“新城这么大,我走不开。”
送走纪委的人,买家峻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阴了下来,乌云压着远处的工地,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才过了半个小时。常军仁那边还没消息,那张审批单,应该已经放进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手机响了一声,是花絮倩发来的短信,就三个字:“上来坐。”
他犹豫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不坐。”
很快那边又回过来:“解宝华今天包了三楼最大的包厢,晚上七点。你不来,我下去找你。”
买家峻看完短信,沉默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花絮倩这个女人,像一杯调过头的酒,甜里带着刺,每次靠近都让人警惕,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候递来你不知道她怎么就掌握的信息。
他最终还是去了。
傍晚的云顶阁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溢出来,把门前那排香樟树照得像镀了一层金。门口停着七八辆车,清一色的黑色轿车,车牌号被迷彩布罩着。服务员列队站在门廊下,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条流水线上刻出来的。
花絮倩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袅袅升起,把她的脸遮得半明半暗。看见买家峻进来,她没起身,只是用脚把对面的椅子踢出来一点。
“胆子不小,还真来了。”
“你比我会编。”买家峻坐下,环顾四周。大堂里人不多,几个服务员远远站着,眼神像被拉直的线,始终系在他们身上。
花絮倩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缸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晚三楼那屋,除了姓解的,还有一个从省城来的。车牌我的人查了,是省府机关的。”
“省府机关的车,也来这种地方?”
“所以才值得跟你说。”花絮倩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杨树鹏作陪,酒已经醒了三轮了。我的人进去送酒,听见他们在说“那封信”“举报”什么的。买书记,今天纪委找你的事,酒店里都传开了。”
买家峻没说话,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消息传得这么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解宝华那边故意放的,要么是纪委内部有人漏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同一个目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买家峻已经坐不住了。
“你还听见了什么?”他问。
花絮倩凑近了一点,身上的香水味像蛇信子一样钻进他的嗅觉:“解宝华说,“上面已经答应了,只要他在新城消失,编制、职务、待遇,都好商量。””
“上面是谁?”
“他们没提名,但省城来的那个人拍了下桌子,说了句“老爷子那边我去说”。”
老爷子。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买家峻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他认识省里几个退下来的老同志,但能在这群人口中被称作“老爷子”的,他一时想不出具体是谁。可他知道,一个已经“退”了的人,还能让一个在任的省府干部专门来跑一趟,能量不会小。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杨树鹏知道?”
“怕。”花絮倩又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流出,“所以你要替我兜着点。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新城很多人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她把一张房卡推过来,卡面光滑如镜,上面印着云顶阁的标志。买家峻没接。
“不是给你开房。”她轻笑了一声,“三楼储藏间后面有个暗门,通到包厢后墙的夹层。这卡能刷开电梯旁边的员工通道门。你爱去不去。”
买家峻把房卡拿起来,揣进了外套口袋。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贴上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花絮倩站起身,整了整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厌倦的神色:“我没帮你,我帮的是我自己。杨树鹏这个人,早晚要把我一起埋了。在他埋我之前,我得先给他挖个坑。”
她说完就朝电梯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像一把锤子在给什么罪行钉上封板。
买家峻没有急着去三楼。他从侧门出来,绕到西墙外的后巷。夜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云顶阁楼上的灯光从高处泻下来,把狭窄的过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消防通道的门关着,锁孔里有微弱的光反-射-出来。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锁是新的,还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他注意到门边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鞋印,脚尖朝内,尺寸很大,鞋底纹路深而杂乱。这样的鞋印,他在昨天也看到过,就在环卫工站过的位置附近。
有人在守夜。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快步返回楼内。电梯旁果然有一道员工通道,灰色的门,和墙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刷卡进去,里面是一条极窄的过道,灯光昏暗,堆着成箱的酒水和备用餐具。他穿过过道,在尽头找到了一扇贴了“员工勿入”标签的小门,推开以后,是一段极陡的铁梯。
铁梯通往一个夹层。说是夹层,其实不过是楼板与吊顶之间逼仄的空间,高度仅容一个人弓着身子行走。脚下是隔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摸黑前行,耳畔逐渐传来了人声。
那声音很闷,像从木板的缝隙里渗上来的。他蹲下来,把耳朵贴近脚下的隔板。
“……纪委的人今天下午去了,他倒是坐得住,没跳。”这是解宝华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喝过酒。
“他坐得住,我们就得等。等来等去,别等出个大事来。”另一个声音说,语气急躁,应该就是那个省城来的人。
“事已经出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了,是杨树鹏,“我的人在信用社那边查了,最近确实有人去调过去年的流水。调流水的人,是他的人。说明他的手已经伸到我们头上了,再往下探一探,就能摸到那笔钱的底。”
“那笔钱不是早就平了吗?”省城来的人问。
“平是平了,但账面上的痕迹,不可能全部抹干净。当初走信用社,就是为了避开大行的监管。可信用社现在那套新系统,数据留痕比银行还全。我早说过,宁可多花点手续费走地下钱庄,也不该留这种尾巴。”
解宝华插嘴:“现在说这个没用。当务之急是让他停手。”
“纪委那个实名举报还不够吗?”省城来的人说,“再往上面加码,把他的政治生命一次性了结。”
买家峻在夹层里听得心跳如鼓,但呼吸依然控制得极稳。他用手轻轻撑住隔板,把身体更靠近了一些。
杨树鹏冷笑了一声:“纪委那帮人,办不了他。他自己就是干纪检出身的,对这套太熟了。要想真正按死他,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解宝华问。
杨树鹏没立刻说,只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和液体注入杯中的声响。过了几秒,他那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人可以消失。一次意外,一辆车,一段没有监控的路。只要人没了,所有的调查都会成为无头案。”
夹层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省城来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别乱来。老爷子说了,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人命。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把他调走,或者逼他辞职,才是上策。”
“调走的事,已经在运作了。”解宝华说,“省里有个新的扶贫协作办,正缺一个副职,级别不变,但实际是流放。文件已经起草了,就等上会通过。纪委的举报材料一进他的档案,想不去都不行。”
“要快。他最近跑现场太勤了,安置房那边有几个钉子户,跟他搭上了线。群众一旦被他发动起来,我们在新城的盘子,迟早被他掀翻。”杨树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花絮倩那个女人,最近也不太对劲。我怀疑她跟买家峻有往来。”
“她敢?”解宝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她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要不是看在她还有用的份上,早就处理掉了。”
夹层里的买家峻微微抬起头,后脑勺顶到了一根横梁。他屏住呼吸,慢慢向后挪动。脚下的隔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他立刻停住。下面的对话也停了一下,几秒后才继续响起来,但明显压得更低了。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听下去,能听到的内容也有限,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循着来路退回到铁梯口,下到员工通道,把房卡收好,从侧门离开了云顶阁。
回到车上,他发动了引擎,但没开灯。他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胸口那阵沉闷的跳动渐渐平复。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材料安全。”
他回了一条:“去老地方。”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城东的那栋小楼里见了面。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罩把光拢成一个温暖的小圈,圈外全是黑暗。
“纪委的人跟你说了什么?”常军仁问。
“让我主动说清一个不存在的表弟。”买家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他们准备用这个做文章,把我的档案涂黑,然后调我去扶贫办。一石二鸟。”
常军仁的眉头锁得像一把打不开的锁:“调令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来,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上面的批复流程很快,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
“所以我要抢时间。”买家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他们怕的,是安置房那里的群众被我发动起来。反过来,我要做的,就是让群众成为这场仗的主角。他们越怕什么,我越要做什么。”
“你是说,把烂尾楼的事彻底公之于众?”
“不光是烂尾楼。”买家峻的目光在黑暗中亮着,“信用社那笔三千万,我要让管这件事的人,坐不住。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
“城东信用社主任,崔有诚。他一定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出去的。现在上面在查数据留痕,他应该是最紧张的人。”
常军仁想了想:“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胆小如鼠,嘴巴严但耳朵软。约他出来不难,难的是让他开口。”
“只要他开口,这笔钱的上游和下游就都浮出来了。解迎宾把钱拿走了,但他不是最终受益的人。最终受益的人,在省城。”
常军仁沉默着消化这些信息,然后问:“你今晚去哪了?别骗我。”
“云顶阁。”
常军仁脸色一变:“你疯了?”
“疯也是他们逼的。”买家峻把烟蒂按灭在台灯旁的烟灰缸里,灰烬散落成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像是某个人即将碎裂的伪装,“我在夹层里待了十几分钟,听到了一些东西。杨树鹏想要我的命,是解宝华和那个省城来的人暂时拦住了。也就是说,现在的局面很微妙。我越强硬,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我一旦示弱,就是死路一条。”
常军仁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牛皮纸袋拿起来,转身塞进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内袋:“这东西,我明天早上去省城,亲自交到苏书记手上。你去找崔有诚的事,我来安排。但你得答应我,这几天不要再去云顶阁。”
“我答应你。”买家峻说。
两人在台灯昏黄的光线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刮过楼顶,像是什么人在黑暗里唱着丧歌。
买家峻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小区里安静得像一座废墟,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他停好车,上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孔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平常不太一样。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缓缓蹲下身,借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看见门锁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鲜得很,金属屑还粘在锁体上。
有人来过。
他直起身来,没有开门,也没有打电话。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守在黑暗中的石像。楼下的树影被风摇碎,洒在他脚边,像一群无声的密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屋子已经不再安全。但他也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转身下楼,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倒,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刮,越来越大,远处工地上有铁皮被吹起又落下的声响,像某种巨大的翅膀在夜里扑扇。买家峻就那样躺在黑暗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安静地等着天亮,等着那注定要来的,下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