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指向晚上十点,沪杭新城行政中心大楼只剩下零星的灯光。
买家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开的文件堆积如山,其中一份关于“云顶阁”酒店股权变更记录的报告被他反复阅读了三遍。报告显示,过去两年间,酒店股权经过五次变更,最终由一家名为“鹏程投资”的离岸公司全资控股,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鹏程投资……”买家峻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初秋的沪杭新城在夜雨中显得格外安静。但买家峻清楚,这份宁静下涌动着暗流。
三天前,他在市委专题会议上顶住了解宝华等人的压力,坚持将安置房项目停工调查进行到底。会后,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一些中层干部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一些原本热情打招呼的同僚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就连市政府食堂的大师傅,给他打菜的分量都似乎比平时少了些。
“买书记,您该休息了。”秘书小王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声提醒。
小王是买家峻从老单位带过来的秘书,跟了他五年,为人谨慎踏实。在沪杭新城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是买家峻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买家峻接过茶杯,热气扑面而来。
“您不走,我也不走。”小王固执地站在门口,“这几天不太平,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待在这儿。”
买家峻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一暖,但随即正色道:“这是市政府大楼,有什么不安全的?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小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买家峻严肃的表情,只得点点头:“那您一定要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小王走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打湿的城市。
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那栋三十层高的建筑像一柄利剑插在沪杭新城的中心地带。从外表看,它只是一家豪华酒店,但买家峻的调查显示,那里隐藏着太多秘密。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买家峻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买书记,我是花絮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和但略带紧张的女声,“我在您办公楼对面的咖啡厅,能见一面吗?我有重要事情要告诉您。”
买家峻看了看表:“现在?”
“是的,现在。我不确定明天还有没有机会。”花絮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谁?”
“您来了就知道。我穿米色风衣,坐在靠窗位置。请单独来,不要带任何人。”花絮倩顿了顿,“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我的。”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站在窗前,望向对面的咖啡厅。雨夜中,咖啡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玻璃窗,确实能看到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坐在窗边。
要不要去?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花絮倩是“云顶阁”酒店的老板,如果她真愿意提供线索,对案件进展可能有决定性作用。
买家峻思考片刻,拿起外套,但没急着离开办公室。他先给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刘志刚发了条信息——这是他在沪杭新城公安系统发展的第一个可靠联系人。信息很简单:“若一小时内没联系你,请到市政府对面的上岛咖啡厅找我。”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检查电量充足后,放进了内衣口袋。
最后,他给秘书小王发了条信息:“临时有事外出,一小时后联系你报平安。若未联系,按应急预案处理。”
一切准备妥当,买家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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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上岛咖啡厅客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买家峻推门而入时,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花絮倩。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从容优雅不同,今晚的花絮倩显得有些憔悴。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喝。看到买家峻,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买书记,谢谢您能来。”花絮倩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坐吧。”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花总深夜找我,有什么事?”
服务生离开后,花絮倩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他们要对你动手了。”
“谁?”
“解迎宾,还有杨树鹏。”花絮倩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昨天他们在云顶阁顶层的私人会所开会,我偷听到了一些内容。他们计划制造一起“意外”。”
买家峻心中一紧,但表面平静:“什么意外?”
“交通事故,或者……建筑工地事故。”花絮倩的手微微发抖,“他们说你调查得太深,已经触碰到了核心利益,不能再让你继续下去了。”
“有具体计划吗?”
“还不清楚,但应该就在这几天。”花絮倩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推给买家峻,“这里面是一些交易记录和视频。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证明解迎宾和杨树鹏之间的非法勾当。”
买家峻没有立即去拿U盘,而是盯着花絮倩:“你为什么帮我?”
花絮倩苦笑:“如果我说是因为良心发现,您信吗?”
买家峻没有说话。
“好吧,一部分是良心,更多的是自保。”花絮倩的眼神黯淡下来,“我丈夫去世后,我接手了云顶阁。起初,我以为只是正常的酒店经营,后来才发现,这栋楼里隐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抽身?”
“抽身?”花絮倩的笑容满是苦涩,“您以为我不想?当我发现真相时,已经太晚了。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有我不得已参与的记录。我成了他们利益链条上的一环,想脱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先倒台。”花絮倩的声音带着绝望,“所以我选择赌一把,赌您能扳倒他们。”
买家峻沉默片刻,拿起了U盘:“这里面是什么内容?”
“一些他们在云顶阁聚会时的录像,虽然关键部分被删除了,但能看出参与者的身份。还有解迎宾通过我酒店洗钱的部分记录,以及……”花絮倩顿了顿,“杨树鹏地下组织的成员名单,虽然不全,但都是核心人员。”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自保的手段。”花絮倩坦然道,“在这个圈子里混,不留点后手怎么行?我只是没想到,会真的用上这些。”
咖啡端了上来,买家峻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花总,如果你愿意作证,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买家峻认真地说。
花絮倩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今天来找您,是希望您能加快调查进度。他们最近动作频繁,解迎宾已经开始转移资产,杨树鹏也在清理地下组织的账目。如果让他们完成准备工作,要么会逃到国外,要么会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我明白了。”买家峻点点头,“谢谢你的情报。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您说。”
“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在这个利益链中扮演什么角色?”
花絮倩的脸色变了变,犹豫许久才开口:“解秘书长是解迎宾的堂兄。没有他的庇护,解迎宾的生意做不到这么大。但解秘书长很谨慎,从不直接参与具体事务,所有指令都是通过韦秘书传达的。”
“韦伯仁?”
“对。韦秘书是解秘书长的人,也是连接官场和商场的桥梁。”花絮倩叹了口气,“买书记,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一个地下组织,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了沪杭新城多个领域的利益网。”
窗外,雨越下越大。咖啡厅的玻璃上,雨水如泪痕般滑落。
“对了,还有一件事。”花絮倩突然想起什么,“常军仁部长,您要小心他。”
买家峻皱眉:“常部长怎么了?”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听说,常部长似乎也有把柄在他们手里。”花絮倩压低声音,“有一次解迎宾喝醉了,说漏嘴,提到常部长“当年那件事”。虽然没明说,但听起来不像小事。”
买家峻心中一沉。常军仁是少数在市委会议上公开支持他的人,如果常军仁也有问题,那他在沪杭新城真的就是孤军奋战了。
“我知道了。”买家峻站起身,“花总,谢谢你今天的坦诚。我会尽快行动,也请你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买书记,”花絮倩也站起来,眼中满是担忧,“您一定要小心。他们……他们真的会下死手。”
买家峻点点头,转身离开咖啡厅。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买家峻撑开伞,走入茫茫雨夜。
街道对面,行政中心大楼只有零星灯光。但买家峻知道,那些黑暗的窗口背后,可能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观察四周。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雨夜掩盖了许多东西,包括可能的危险。
买家峻拿出手机,给刘志刚发了条信息:“安全,无需前来。”
然后他穿过马路,回到办公楼。进入大厅时,保安老王从值班室探出头:“买书记,这么晚还回来啊?”
“落了些文件。”买家峻微笑道。
“您可要注意身体啊,这几天您每天都忙到很晚。”老王真诚地说。
“谢谢,你也辛苦了。”
回到办公室,买家峻第一时间将U盘插入一台不连接网络的独立电脑。花絮倩提供的信息比他预期的还要丰富——不仅有交易记录和视频,还有一份详细的资金流向图,标注了解迎宾旗下多个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最让买家峻震惊的是一段模糊的视频,拍摄地点似乎是“云顶阁”的某个包厢。视频中,解迎宾、杨树鹏和一个背对镜头的男子正在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动作和表情看,显然是在进行某种交易。
而那个背对镜头的男子,买家峻总觉得身形有些熟悉。
是谁?
买家峻反复观看那段视频,试图从细节中找到线索。男子穿着深色夹克,坐姿笔挺,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视频只有十五秒,而且画质很差,难以辨认身份。
买家峻将视频截图,放大处理,但依然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手机震动,是常军仁发来的信息:“买书记,睡了吗?”
买家峻犹豫了一下,回复:“还没,常部长有事?”
“方便的话,想和你聊聊。我就在楼下。”
买家峻心中一惊,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停车场上,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这么晚了,常军仁怎么会突然来找他?而且是在和花絮倩见面之后?
是巧合,还是……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回复:“请上来吧,我在办公室等您。”
他将电脑上的文件加密保存,拔出U盘藏好,然后整理了一下桌面。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常军仁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同,今晚的常军仁显得有些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常部长,这么晚还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买家峻示意他坐下,准备倒茶。
“不用麻烦了。”常军仁摆摆手,神色凝重,“买书记,我就直说了。您最近调查的事情,是不是涉及到了解迎宾和杨树鹏?”
买家峻心中警惕,表面平静:“常部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人给我递话了。”常军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下午,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办公室的门缝。”
买家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常军仁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两人举止亲密。买家峻认出,那女子是沪杭新城电视台的一名主持人。
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管好你的嘴,否则照片会出现在纪委的办公桌上。”
买家峻抬头看向常军仁:“这是……”
“几年前的事了。”常军仁苦笑,“那时候我还没离婚,犯了错误。后来我给了她一笔钱,了断了关系。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
“您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但能拿到这种照片的,只有那几个人。”常军仁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无奈,“买书记,他们这是在警告我,要我不要支持你的调查工作。”
买家峻沉默片刻:“常部长,您今晚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是来告诉您,我不会被他们吓倒。我犯过错,但我不会一错再错。沪杭新城的问题必须解决,否则这座城市就毁了。”
买家峻仔细观察着常军仁的表情,试图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常部长,谢谢您的支持。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可能让您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想过。”常军仁坦然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买书记,您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沪杭新城曾经是个很有希望的地方。我刚调来的时候,这里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梦想。可是这几年,有些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摇钱树……”
常军仁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看到好的项目被他们抢走,看到正直的干部被排挤,看到老百姓的利益被践踏。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我一个人,力量太小了。”
“直到您来了。”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您敢碰那些别人不敢碰的事,敢查那些别人不敢查的人。我知道,这是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买家峻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常军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常部长,您今晚的坦诚让我很感动。但我也必须告诉您,接下来的斗争可能会更激烈,甚至更危险。”
“我知道。”常军仁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关于近年来沪杭新城一些异常人事调动的记录。可能对您有帮助。”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过去五年间,沪杭新城各级干部的调动情况,其中特别标注了那些突然提拔或突然调离的人员。
“这……”
“这只是冰山一角。”常军仁说,“买书记,您要小心韦伯仁。他是解宝华的心腹,也是连接各方的关键人物。很多指令都是通过他传达的。”
买家峻点点头:“谢谢常部长提醒。”
“还有,”常军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您要注意安全。我听说,他们已经在策划对您不利的行动了。”
“您听谁说的?”
常军仁犹豫了一下:“我在公安系统有个老朋友,他隐约听到一些风声。具体不清楚,但您一定要小心,特别是出行安全。”
“我明白了,谢谢。”
常军仁离开后,买家峻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手中的文件沉甸甸的。
花絮倩的警告,常军仁的提醒,还有U盘里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对方已经急了,接下来的行动将会更加激烈,甚至不择手段。
买家峻走到窗前,望向雨夜中的城市。
远处,“云顶阁”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秘书小王发来的信息:“买书记,您安全吗?需要我过去吗?”
买家峻回复:“安全,准备回家休息了。明天早点到办公室,有重要工作安排。”
“明白,您路上小心。”
买家峻关掉电脑,整理好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他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买家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进入电梯,按下地下一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金属箱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买家峻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冷清而昏暗。买家峻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承重柱,位置相对隐蔽。
他走向自己的车,钥匙在手中叮当作响。
就在距离车辆还有十米左右时,买家峻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他的车旁,多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而那辆车的车灯,在他停下的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强烈的远光灯直射过来,刺得买家峻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同时听到引擎的轰鸣声——
那辆车,正加速朝他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