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在机要室处理完最后一份电报,指尖冰凉。
他刚刚破译出一份来自港岛的、看似普通商务往来,实则包含特殊代号的密电,内容指向近期将有一批“特殊工业设备”经津塘外海转运。
几乎同时,他收到了佟书文通过更为具体的预警:“公海坐标,陈家有船,物资运输。”
“陈家……”余则成心念电转。
津塘陈家,明面上是做南洋木材和橡胶生意的华侨商人,与本地帮会、洋行关系密切,暗中却与西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组织上提到过的、可以“有限度借用”的渠道之一。
更重要的是,陈家自己拥有两艘吨位不小、能在近海航行的机动货船。
时机、坐标、渠道,佟书文的情报精准得可怕,背后显然是龙二那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这是要将最危险、最惹眼的公海交接环节,从龙二自己的“联合货运”体系中彻底剥离出去,让陈家——或者说陈家背后的力量——去直面最大的风险,同时也分走最烫手的利益。
而龙二和美国方面,只负责提供“货源”和“护航”,稳坐钓鱼台。
余则成立刻启用了与陈家联系的紧急暗号。
次日下午,在英租界一家嘈杂的粤式茶楼,他见到了陈家的当家人,陈伯钧。
陈伯钧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绸缎长衫,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但眼神锐利。
“余先生,久仰。不知有何见教?”陈伯钧的声音不高,带着闽南口音。
余则成没有绕弯子,将写有公海坐标和大致时间的纸条推过去,压低声音:“陈老板,有笔大生意,风险极高,利润也极大。
三天后,这个位置,会有一批从东边来的"废旧金属"和"工业设备"等待交接。
对方有美军护航,安全无虞,但需要可靠的船接货上岸。货值……超过这个数。”
余则成伸出三根手指,意指三十根大黄鱼以上的价值。
陈伯钧瞳孔微缩,拿起纸条看了看,沉默良久:“美军护航?余先生,这生意……太烫手了。接的是什么"设备"?”
“敏感物资,也能让陈老板您富甲一方的设备。”余则成直视他的眼睛,“具体品类,船到公海自然知晓。陈家只需负责接货,并运至指定的小码头,后续不用管。佣金,按货值一成五抽。而且,这是长期买卖的第一单。”
陈伯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自然听懂了余则成的暗示。
而且陈家本身就是投机的大商人,被劫收大员勒索了很多,然后就和西北做起了买卖,因为整个家族对党国没什么信心了。
风险在于,一旦事发,陈家就是走私军火的头号嫌犯。
但利益同样惊人,一成五的佣金已是天价,更重要的是,如果真能打通这条由美国人“背书”的通道,对西北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佣金我可以少要一点,单商船需要一点时间准备。”陈伯钧最终道,“船和人,我都信得过。但交接信号、识别方式?”
“明日此时,此地,会有人给你一个包裹,里面有信号灯频率、接头暗语,以及首笔定金——五十两黄金。”余则成说完,起身,“陈老板,机不可失。再说有美军护航,您怕什么?”
陈伯钧重重点头:“好,我接。”
几乎在余则成联络陈家的同时,龙二在“联合货运”的密室里,与吴敬中对坐。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两杯清茶,以及一份薄薄的、印着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和OSS联合徽记的“商业合作备忘录”副本。
“大哥,事情定了。”龙二将备忘录推到吴敬中面前。
“麦克阿瑟和安德森点了头,第一批"试单"的货已经装船,从日本长崎出发,由一艘挂着葡萄牙旗、实则是我们控制的货轮"海鸥丸"承运。洛基将军派了一艘驱逐舰,会在津塘外海一百二十海里处与"海鸥丸"汇合,名义上是"例行巡逻",实则为交接护航。货到公海坐标点,会有我们安排的"买家"船只接应。”
吴敬中拿起备忘录,扫了几眼,上面满是“废旧金属回收”、“民用技术合作”、“促进远东航运复兴”等冠冕堂皇的词汇。
他放下文件,长长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种深深的疲惫和漠然。
“护航的是美国军舰……美国人好大的手笔。现在这时局,谁敢对他们下手啊?”吴敬中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赞是讽,“则成那边,联系好接货的人了?”
“余主任办事稳妥,找的是陈家。陈家的大少爷和行政院宋家的哪位关系不错。”龙二淡淡道。
“背景干净,有船,也有胆量。佣金给足了,他们会把活儿干漂亮。就算将来真出了纰漏,也是陈家走私,与我们何干?与美军何干?”
吴敬中点点头,对龙二这套“隔离”手法早已习惯。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能落到口袋里的:“我这头……需要做什么?”
“大哥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知道。”
龙二微笑,从桌下取出一个沉甸甸小匣,推到吴敬中面前,“这是"远东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给大哥这个"特别顾问"的首期咨询费。货安全上岸,进入津塘地界后,由"联合货运"接手分销,利润里还有大哥您应得的一份。
戴老板那里,我也会备一份"项目进展报告"和"特别赞助",走美军渠道转交,确保戴老板知道,这海军大计的推进,离不开大哥您在津塘的坐镇协调。”
吴敬中打开木匣,里面是黄澄澄的二十根小黄鱼,整齐排列,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又放了回去,盖上匣子,却没有立刻收下。
“兄弟啊,”吴敬中忽然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茫,“你说,咱们这么拼命捞,是为了什么?党国?呵……你看看现在来津塘的那些接收大员,一个个饿狼似的,房子、车子、票子、女子,恨不得把地皮刮下三层!军统内部呢?陆桥山、马奎,还有渝城那些老爷们,斗得你死我活,眼里哪还有党国,只有自己的官位和钱袋。”
“戴老板更是不敢得罪美军,这时候,只要由美国人参与的事情,我都不会管。”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语气萧索:“我算是看透了。党国这艘船,它从根子上就烂了,补不了啦。我现在就想着,多攒点实在东西,给家人以后留条退路。什么党国大业,什么军统前程,都是虚的。只有这些黄的、白的,还有那些能传家的古董字画,才是真的。”
龙二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位大哥的心,已经彻底冷了,也彻底“活明白了”。
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只关心自身利益、对大局彻底失望、从而会对他和余则成的“越界”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的站长。
“大哥放心,”龙二缓缓道,“金子会有的,美元也会有的。津塘这滩水再浑,有我在,有美军的关系在,总能捞出真金白银。您就安稳坐着,该收的古董收着,瑞士账户的钱涨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吴敬中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行,那我就等着数金条,玩我的古董。外面那些破事,你们看着办吧,别闹出太大动静就行。陆桥山和马奎要是闻到味儿……”
“他们闻不到。”龙二语气笃定,“就算闻到,也不敢下嘴。这是"美军绝密后勤补给测试",戴老板亲自关照过的。谁敢碰,就是跟美国朋友过不去,跟戴老板的海军大计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