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棠往前还没走出两步呢,迟鹤酒已经快步地小跑到了她的面前。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肃王府为裴奚月治病,已经许久不曾与江明棠见过面了。
年关的时候,也没能跟她一起出去游玩。
原本两个人刚表明心意,互诉衷肠没多久,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
他却去给人治病去了,无奈错过了许多能与江明棠相处的机会。
迟鹤酒的心里,至今还有些郁闷。
在肃王府的时候,他每天做梦,都会梦见江明棠。
以及当初在马车里的那个,犹如蜜糖般甜美的吻。
真是叫他回味无穷。
如今再度见到心上人,迟鹤酒脸上的笑容温柔而又明媚,根本藏不住。
再想起肃王裴修禹曾在无意间提起过,秦照野去江北办差了,起码要数月才能回来的事情,他笑得就更灿烂了。
虽然这样是有些不道德,但对于秦照野离京这事儿,他还蛮开心的。
要是祁晏清,陆淮川他们,也都走了就好了。
哦。
还有个江时序。
其实之前迟鹤酒一直以为,他对江明棠只是兄妹之情。
所以当初江明棠让他们投票侍寝,看见江时序也来了的时候,迟鹤酒着实吃了一惊。
又想起她中蛊时,江时序的表现跟秦照野他们几乎没什么分别,都是对慕观澜恨之入骨,他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再记起自己从前在安州时,顾及江时序是江明棠的哥哥,对他多加礼遇,客气非常。
想起当时情形,便是如迟鹤酒这般慵懒散漫,向来不怎么跟人计较的性子,也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了些许不爽来。
但他至多也就只敢在私底下,自个儿关起门来骂一骂江时序不要脸。
竟然借着兄长的名义,偷偷勾引妹妹。
真要当面说出来,他是不敢的。
毕竟人家不止是将军,还是小郡王。
他一个江湖游医,弱小又可怜,哪里斗得过这般皇亲贵族。
怕是到时候,连自己跟阿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见江明棠再次询问,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司天院,迟鹤酒解释道:“那位县主身上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只需要好好调养一下,就能做个健康的正常人,不必再终日缠绵病榻了。”
“如今她也不需要我日夜盯着,再继续在肃王府里待着也没什么用,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虽然王府里的府医,在解毒这件事上,能力确实不如迟鹤酒。
但毕竟是一路照料着裴奚月长大的老大夫,对她的体质与饮食习惯也更为了解。
于是,迟鹤酒就放心地把配制药膳,帮裴奚月调养身体的事儿交给他了。
“真的?那太好了。”
江明棠真心为裴奚月感到高兴。
她还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
前段时间,她要收购麻草去跟朝廷做生意,手头比较紧,就找了秦知意跟祁嘉瑜投资。
大概是从她们那里得知了这件事,裴奚月竟也命人悄悄送了一万两银票过来,还写信邀她去王府玩儿。
只不过当时,江明棠实在是太忙了,而且也不缺钱,就推拒了她的好意,把银票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虽然没要钱,但这份情分,她是记在心里的。
想好以后要寻个时间,再去肃王府探望裴奚月后,江明棠冲面前人笑道:“辛苦你啦,迟大神医。”
她的语气实在亲昵,声音又轻柔如水,叫迟鹤酒瞬间红了脸,真恨不得就此溺死在温柔乡里。
再想到江明棠承诺过,会让他也进入司天院任职,以后可以每天都跟在她身边了,他只觉得人生从来没这么美满过。
当然了,作为一个男人,迟鹤酒虽然身体虚,但雄性竞争的本能还在。
开心之余,他也不忘状似随意,实则试探地问江明棠:“对了,江姑娘,这位公子是谁呀?”
“你新交的朋友吗?之前好像没见过呢。”
问这话的同时,迟鹤酒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嗯,还好。
他虽然从小试药,身体不好,但个头还挺高,不比这人矮,就是瘦了点。
长相方面,应该也不输给他。
在不了解内情的人听起来,迟鹤酒那句话,只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询问罢了。
但江明棠明白,那句问话里的“朋友”二字,换成情郎,才是迟鹤酒的真正意思。
他是在吃醋。
没想到从前慵懒随性的人,占有欲竟这么强,江明棠唇角的笑意更深,出言为他解惑。
“这是咱们官署新招的文吏,李归尘。”
迟鹤酒露出恍然之色,心下也偷偷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个文吏啊。
那太好了。
他差点以为一段时间不见,江姑娘身边又多了个情敌呢。
不过,文吏?
那岂不是说,此人以后也会一直跟在江姑娘身边?
迟鹤酒刚消下去的那点防备心,瞬间又长了回来。
常年试药,导致他对生死都已经看淡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大方的人。
相反,迟鹤酒很清楚,自己的本性很计较。
之所以能忍受祁晏清他们围在江明棠身边,一方面是因为,他与她两心相悦的顺序,本就排在他们后面。
另一方面,他斗不赢他们,也打不过他们。
一旦动起手来,说不定自己先倒下了。
但这个李归尘就不一样了。
他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权贵子弟,而且装扮偏向文士,应该没有武艺在身。
将他视为潜在情敌后,迟鹤酒冲李归尘一笑。
“原来是李公子,失敬失敬,在下迟鹤酒,是江姑娘家中的府医。”
说到家中二字时,他还刻意咬重了音节。
听得江明棠好笑不已。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迟鹤酒还有这一面?
迟鹤酒认为,自己说这话,其实是在挑衅,在提醒这个人,他跟江明棠之间可是很亲近的,他休想插足进来
但很遗憾的是,百里归尘根本没听出其中深意。
又或者说,他现在已经傻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让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就是那一块卤肠。
本来吧,江明棠只是把它喂进了百里归尘的嘴里。
只要他及时吐掉,倒也不会太恶心。
但问题在于,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吃过不少猪脏器的穷苦书生。
如果他直接吐出来,肯定会引人怀疑。
所以,百里归尘只能硬生生忍着厌恶,把它含在嘴里,想着待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把它给吐了。
偏偏这时候,程霜还一直追问他,好不好吃,香不香,你怎么不嚼啊之类的问题。
怕被她看出端倪,百里归尘最后只能满脸麻木地,把那块卤肠给吃了下去。
并且回复了程霜两个字:“好吃。”
但他的内心,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恶心至极。
现在不只是嘴了。
他整个人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彻底脏了!
这个打击太大了,以至于百里归尘根本没法接受,自己居然做出了这般举动,丢失了身为皇室贵族的体面。
他不但脑子陷入了混乱之中,理智也随风飞走了。
连迟鹤酒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便一脸麻木地,自顾自地抬步走进了司天院。
他快受不了了!
水!
他要喝水!
他还得沐浴!
他要洗去所有的脏污!
不知道百里归尘内心有多么崩溃的迟鹤酒,将他这般态度看在眼里,不由得皱了皱眉。
只觉得此人实在是好嚣张,好没礼貌。
他正常跟他打招呼,他居然置之不理。
真是目中无人啊。
虽然江明棠及时出来打圆场,说百里归尘是担心饭菜凉了,才急匆匆进门去的。
但经此一遭,迟鹤酒已然对此人生出了不喜。
进入官署之后,趁着江明棠吩咐小厮,把多买的小食拿去给大家分一分之际,迟鹤酒默不作声地来到了程霜身边,小声向她问起了有关于百里归尘的情况。
迟鹤酒亦是江湖中人,对那种忠义之士,自然也是敬佩的。
所以,听完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之后,他对百里归尘略微改观了一些。
但迟鹤酒总觉得,好像有地方不对劲。
但他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直到黄昏时分,他跟着江明棠一起下值回家,在新宅用完饭食,自己打水洗漱完准备就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想起李归尘是因何进入司天院的,迟鹤酒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顾不上许多,他随手披上自己的外衣便奔向了正房。
见房门虚掩着,都顾不上敲门,便推门进入其中。
“江姑娘,那个李归尘,他有问题,他……”
急切地话语断在了喉咙间,看清房中的情形后,迟鹤酒整个人都傻了,脸红心跳,好半天才想起来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对……对不起,江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着急了。
却没想到,她竟在准备沐浴,衣衫不整。
以至于他……他全看见了……
回想到那春光无限的画面,再感觉到鼻子微痒,迟鹤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结果,入目是殷红血色,腥味也随之在鼻尖蔓延开来。
虽然作为大夫,他对人体结构比谁都了解,但看见心上人的……
他还是没扛住,流了鼻血。
对比之下,江明棠就要坦荡许多了。
迟鹤酒的闯入确实让她有些惊讶,但她一点也没觉得害羞或者窘迫。
只是把在偏房里为她整理衣装,闻声赶过来的流萤和织雨给遣退了下去。
然后冲着背对她,不敢直视这边的人吩咐道:“迟鹤酒,流萤跟织雨有别的事要忙,你既然来了,就过来为我添水,服侍我沐浴吧。”
迟鹤酒呼吸微滞,脑子空白了。
啊?
他……他服侍她沐浴吗?
这这这这,这不好吧?
男女授受不亲啊。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算外男吧?
江明棠说过,喜欢他的。
而且,他们也亲过了……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之后,迟鹤酒转过身来,忍着心中的羞耻与期待,慢慢挪动步伐,来到了浴桶边,拿起了小水瓢,为江明棠添水。
虽说水面上漂浮了花瓣,看不清水下的具体情形,但迟鹤酒还是觉得心虚。
他根本不敢低头,眼睛胡乱瞟着,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手也在发抖。
按照正常流程,一会儿江姑娘结束了沐浴,他是不是还得伺候她穿衣服啊?
他倒是能闭眼,可万一不小心碰着了,可怎么办?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的?
会不会觉得他太放肆?
又、又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勾引,是想留下来陪侍她就寝呢?
如果,他是说如果啊。
如果她要他侍寝呢?
那他要怎么办?
虽然在肃王府给那位县主解毒的时候,他也趁机用了一些珍贵药材,给自己调养一二。
但时间太短了,他的身体还没彻底养好呢。
江姑娘要是不满意,嫌弃他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哎呀,好烦。
早知道会这样,刚才他就应该提前服用两瓶补身健体,能够增加耐力的振元丹就好了。
这可是他师父研究出来的独门秘药。
效果嘛,据说能在一天之内,金枪不倒。
就是副作用有点大。
吃多了容易气血两亏,肾虚腿软……
“对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迟鹤酒浑身一颤,差点没拿住水瓢。
江明棠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李归尘他怎么了?”
这话算是往迟鹤酒浆糊般的头脑中,注入了一丝清明。
对江明棠安危的紧张,战胜了他内心那些乱七八糟,不可见人的旖旎心思,把他的理智拽回了些许。
“那个李归尘,他是装的。”
迟鹤酒沉声说道:“他的手臂根本就没受伤!”
程霜同他说了,李归尘是个落魄书生,是从千里之外的潭州赶过来,参加科举考试的。
可是前些日子,他却意外被京中的纨绔子弟打伤了手臂,短时间内好不了了,根本没办法参加春闱,所以才加入司天院做了文吏。
旁人或许无法察觉,但身为大夫,迟鹤酒一眼就看出来了,李归尘的手臂,根本就没有受伤!
而且他还在无意之中,用那只手拎了饭食。
如果手臂真像他自己所说的,伤得那样严重的话,只会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又如何能提起东西呢?
所以,他是装的!
他就是故意靠近江姑娘,进入司天院的!
那么,问题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明棠也没想到,百里归尘不但没瞒住她,连迟鹤酒也没糊弄过去。
不过,他进入司天院对她有好处。
所以,她不会拆穿他的。
至于迟鹤酒,江明棠也没骗他:“你说的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迟鹤酒一怔,下意识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他有用,眼下司天院正缺少人手,李归尘能帮着我接连解决两个麻烦,可见能力出众,这样的人才,我当然要让他来官署就职。”
说着,江明棠转头看向他,也握住了他的手。
“迟鹤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所以才会跟我说这些。”
“不过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李归尘的底细,我已经让人去调查了,他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的。”
“现在,我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你,你必须认真回答我。”
迟鹤酒盯着她的手,喉结微动:“什么?”
江明棠挑眉,勾起一抹坏笑来。
“今夜,你要不要留下来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