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前哨站的建设进度远超预期。
或许是因为艾瑟拉开放联合体全力支持，或许是因为机械同盟带来的技术确实先进，又或许……是因为两个文明都迫切需要一个象征——一个象征着“新道路”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
短短三个月，那座漂浮在星系边缘小行星带上的前哨站，已经从最初的基础框架，扩张成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太空城。银白色的合金骨架与灵能水晶交织成复杂的建筑群，以太能量管道与灵能符文回路并行不悖，来自两个文明的工程师、学者、商人在其中穿梭往来，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但此刻，站在前哨站最高观测塔上的三个人，目光并没有落在脚下的繁华上。
他们望向的，是星海深处那片被标注为“高危”的区域。
星图的投影悬浮在空中，其中一个坐标闪烁着刺眼的红色——那是墨寒在锻造神殿获得【锻神之锤】传承时，星图自动解锁的新标记。标记旁只有一行简短的描述：
“暗渊黑洞，时间坟场，泰坦遗迹"永恒锻炉"所在。警告：时空法则异常，进入者可能永久迷失。”
“时空法则异常。”林夜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星图投影上划动，调出一系列探测数据，“我们派出的三批无人侦察机，全部在进入黑洞影响范围后失联。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它们的内部时钟出现了严重紊乱——有的加速了十万倍，有的减速到几乎停滞，还有的……时间流变成了循环。”
凌霜盯着那些数据，眉头微皱：“具体异常范围？”
“以黑洞事件视界为基准，向外延伸零点三光年的球状空间。”林夜调出另一幅图景——那是通过超远程引力波探测重建的模拟影像，“遗迹本身位于吸积盘内部，环绕黑洞运行。但诡异的是，它似乎不受黑洞引力的影响，维持着稳定的轨道。我们的物理模型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墨寒沉默着，目光落在投影中那个缓缓旋转的黑暗深渊上。
黑洞，宇宙中最极端的天体，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引力陷阱。而那座遗迹，却能在它的吸积盘中安然存在，仿佛时间与空间在那里失去了意义。
“星图上说，那是"泰坦遗迹"。”墨寒开口，“如果和锻造神殿同源，那里面可能藏着更高级的锻造技术——或许是关于时间的锻造技术。”
“时间锻造……”凌霜看向他，“你体内洞天的时间流速问题，有解决方案了？”
墨寒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完全。自从吸收了蜂巢思维核心后，洞天内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外界一天，洞天内过去一个月；有时外界一个月，洞天内才过去一天。那些械灵……已经开始出现时间感知错乱的症状。”
他调出一段洞天内部的监控画面：一座械灵城市中，有的械灵在以正常速度行走，有的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还有的像卡顿的影像般一帧一帧移动。更诡异的是，这些械灵自己似乎察觉不到异常——在快进械灵的感知里，世界是正常的；在慢放械灵的眼里，其他人才是奇怪的。
“时间感知隔离。”林夜分析道，“每个个体都活在自己的时间流里，无法互相协调。长期这样下去，整个械灵文明会陷入认知混乱，最终崩溃。”
“所以我们需要那座遗迹里的技术。”墨寒关闭投影，目光重新投向星图，“如果真如星图所说，那里是"永恒锻炉"，那里面很可能有掌控时间流速的方法——至少，是稳定时间流速的方法。”
凌霜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看着那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风险太大。”
“我知道。”墨寒点头，“但值得一试。不只是为了我的洞天，也为了……”他停顿了一下，“为了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他调出另一份报告——那是关于“虚空掠食者”的最新情报。
自从在艾瑟拉星域边缘遭遇那支侦察队后，林夜的灵网就在持续追踪掠食者的活动迹象。数据显示，它们在靠近黑洞的方向，活动频率明显增加。
“它们也在向那片区域聚集。”墨寒说，“要么，它们也对那座遗迹感兴趣；要么……它们想在那里设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或者两者都有。”林夜补充道，“根据我们从自律机甲残骸中获得的情报，虚空掠食者对"时间类技术"有着异常的执着。它们似乎在寻找某种能"逆转时间"或"固化时间"的方法，用以对抗自身的腐化进程。”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黑洞遗迹、时间技术、虚空掠食者——这三者像三条线，在那个名为“暗渊黑洞”的地方交织成一个危险的绳结。
“那么，计划是什么？”最终，凌霜问道，“直接硬闯显然不明智。但如果我们不去，掠食者可能会获得我们急需的技术——或者更糟，它们会利用遗迹做些什么我们无法预料的事。”
林夜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操作，调出一系列复杂的计算模型。
“我有一个方案。”他说，“不直接进入遗迹，而是先在外围建立观测点，收集足够数据后，派出"数据体分身"进行初步探索。”
“数据体分身？”墨寒疑惑。
“类似于我在灵网中的幽灵形态，但更加独立。”林夜解释道，“我可以将一部分意识数据化，投射到遗迹外围。即使分身被时间异常摧毁，我的主体意识也不会受到致命伤害——最多损失一些记忆碎片。”
“但时间异常可能会影响到数据本身。”墨寒指出，“如果时间流紊乱到连数据逻辑都会崩溃的程度呢？”
“所以我需要先建立"时间基准锚点"。”林夜指向星图上的几个位置，“在这些引力相对稳定的区域部署时间同步信标。即使遗迹内部时间流混乱，只要分身能定期与锚点同步，就能维持逻辑完整性。”
凌霜思考了几秒，点头：“可行。但需要多久？”
“部署锚点需要七天。数据分身的构建和调试需要三天。”林夜计算着，“十天后，我们可以开始第一次探索。但……”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凝重。
“但根据模拟，即使有锚点，数据分身能在遗迹内部存活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七十二小时。这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时间流紊乱会对数据体造成不可逆的逻辑崩坏。”
“七十二小时……”墨寒喃喃道，“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三天时间来探索一座可能比锻造神殿还要庞大复杂的泰坦遗迹，而且是在时间流完全混乱的环境里？”
“是的。”林夜点头，“而且这三天是"外部时间"。遗迹内部的时间流速未知，可能分身感觉过去了三年，外界才三小时；也可能分身感觉过去三分钟，外界已经三天。”
“更糟的是，”凌霜补充道，“如果时间流变成了循环，分身可能会被困在某个时间片段里，永远重复同一天——甚至同一秒。”
三人再次沉默。
观测塔外，恒星的光芒透过巨大的舷窗洒进来，在合金地板上切割出明亮与阴影的分界线。远处，前哨站的港口正有一艘灵能文明的贸易船缓缓入港，船身上的符文在光芒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两个文明正在这里交融、共生，创造着前所未有的未来。
而这个未来，可能需要他们冒险踏入一个连时间都会迷失的坟墓。
“去做吧。”最终，墨寒说，“部署锚点，构建分身。但不止你一个人去——我也要去。”
林夜和凌霜同时看向他。
“你的洞天能抵抗时间异常？”林夜问。
“不能。”墨寒坦然承认，“但我的"万械亲和"体质，以及锻造神殿获得的传承，可能会在泰坦遗迹里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而且……”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深紫色的晶体——那是灵械共鸣核心，经过三个月的研究和改进，现在已经稳定了许多。
“我可以用这个构建一个"时空稳定场"——范围很小，可能只够覆盖一台机甲，但至少能保证在范围内的物体时间流速一致。”墨寒说，“如果遗迹内部真的存在"时间断片"，这东西或许能让我们不被困住。”
凌霜盯着那枚晶体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林夜：“他的方案可行吗？”
林夜快速计算，眼中数据流闪烁：“理论可行。灵械共鸣核心的本质是"法则调和"，如果能将其稳定场扩展到时间维度，确实可以抵消部分时间异常。但……能量消耗会非常巨大。按照墨寒目前的修为，最多维持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加上你的七十二小时。”凌霜看向墨寒，“也就是说，我们最多有八十四小时的探索窗口。超过这个时间，要么你的核心能量耗尽，时间稳定场崩溃；要么林夜的分身逻辑崩坏，失去联系。”
“对。”墨寒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极其精确的计划——在进入遗迹前，就必须确定好探索路线、目标优先级，以及……撤退的底线。”
“撤退的底线是什么？”凌霜问。
墨寒沉默了两秒。
“如果发现虚空掠食者已经在里面建立了据点，或者遗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或者……”他深吸一口气，“或者我们判断，获得技术的风险大于收益，那就立刻撤退。时间技术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林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你越来越像凌霜了。”
“我只是学会了"稳健"。”墨寒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收敛，“而且，我们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失败，我们可以回来研究对策，准备更充分了再去。但如果我们死在里面，那就什么都没了。”
凌霜点了点头，这是她认可的方案。
“那么，就这么定了。”她说，“林夜，你负责锚点部署和分身构建。墨寒，你负责时间稳定场的优化测试。我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如果出现意外，我会带人冲进去把你们捞出来。”
“等等，你要在外面？”墨寒皱眉。
“总得有人看着退路。”凌霜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如果虚空掠食者真的在附近埋伏，外面必须有人能挡住它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她说得对。
于是计划就此确定：林夜和墨寒进入遗迹探索，凌霜在外围负责警戒和接应。同时，混沌前哨站进入二级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掠食者袭击。
接下来的十天，前哨站进入了紧张的筹备期。
林夜在星图的指引下，指挥舰队在黑洞外围的稳定引力点部署了十二个时间同步锚点。这些锚点以特殊的频率互相共鸣，构成了一个覆盖遗迹外围的“时间基准网络”。即使某个锚点因时间异常失效，其他锚点也能维持网络的整体稳定。
墨寒则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灵械共鸣核心进行了一系列极端测试。他尝试将核心的稳定场扩展到时间维度，失败了三十二次，炸毁了七台测试仪器，最后在第三十三次尝试中，勉强让稳定场内的时钟保持了二十四小时的同步——代价是核心表面出现了细微裂痕。
“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墨寒看着手中那枚微微震颤的晶体，对站在实验室门口的凌霜说，“十二小时是安全时限，超过的话，核心可能会过载崩解。”
“十二小时够了。”凌霜说，“如果十二小时还找不到关键线索，那就说明这座遗迹不是我们现在能探索的。”
第十天，一切准备就绪。
前哨站主港口，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侦察舰已经整装待发。舰体表面覆盖着最新研发的“时空扭曲缓冲层”，能一定程度上抵御时间异常的影响。舰内，林夜的数据分身终端已经启动，墨寒的“混沌”机甲也完成了与灵械共鸣核心的对接。
“记住，”凌霜站在舷窗外，透过通讯频道对两人说，“八十四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无论你们有没有发回信号，我都会进去。”
“明白。”墨寒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屏幕上凌霜的身影，“你也小心。如果掠食者真的出现，别硬拼，拖延时间就行——我们有撤退方案。”
“我有分寸。”凌霜点头，“那么……出发吧。”
侦察舰的引擎启动，淡蓝色的离子流喷涌而出，推动舰体缓缓驶出港口，进入深邃的星空。
舷窗外，混沌前哨站的灯光渐渐远去，最终化为星海中的一点微光。前方，那片被标记为“暗渊黑洞”的区域，正张开无形的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墨寒看着导航屏幕上越来越近的黑洞模拟图，看着那颗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天体，看着环绕它旋转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吸积盘。
而在吸积盘的某个位置上，一个微小但清晰的光点正在闪烁。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永恒锻炉”，泰坦时代遗留下来的、掌控着时间奥秘的遗迹。
“林夜，”墨寒轻声问，“你说，那些泰坦为什么要在一个黑洞旁边建造锻炉？”
林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平静无波：“根据现有资料推测，黑洞的极端引力环境，可能被他们用来"锻造"某些常规环境下无法处理的材料。比如……时间本身。”
“锻造时间……”墨寒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操控杆，“那我们这次，算不算是去"窃取"时间的秘密？”
“不是窃取。”林夜纠正道，“是继承。泰坦文明已经消亡，他们的遗产理应被后来者发现、理解、运用——只要后来者有足够的智慧和谨慎。”
“智慧和谨慎……”墨寒笑了笑，“希望我们都有吧。”
侦察舰继续前进。
前方的星空开始扭曲，星光被拉长成诡异的线条，空间本身似乎在**。舰体的时空缓冲层表面泛起涟漪，那是时间异常开始作用的迹象。
导航屏幕上的时钟开始跳动——不是规律的秒针走动，而是时而飞速旋转，时而停滞不前，时而倒转回退。
“时间异常场已进入。”林夜报告，“外部时钟失去参考意义。切换至锚点网络时间基准。”
屏幕上的时钟稳定下来，恢复了一秒一秒的跳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网络强行维持的“基准时间”。在舰体之外，真实的时间流可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距离遗迹还有三小时航程。”林夜继续说，“建议进入休眠状态，减少意识活动，避免时间感知错乱。”
墨寒点点头，启动了驾驶舱的休眠程序。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向舷窗外。
黑洞的吸积盘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那些被引力撕裂的物质散发着死亡般的绚丽光芒。而在那光芒的中央，那座泰坦遗迹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大的、环状的结构，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构成，表面刻满了无法理解的符文。它环绕黑洞旋转，速度却恒定得诡异，仿佛完全不受引力影响。遗迹的表面，有些区域闪烁着正常的光芒，有些区域则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还有些区域……时间在那里似乎凝固了，连光芒都停滞不动。
永恒锻炉。
墨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休眠程序生效，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而在黑暗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无数齿轮在转动，有熔炉在燃烧，有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身影在锻打着一根看不见的“轴”。那根轴贯穿过去、现在、未来，每一下锻打，都让时间的河流泛起涟漪。
一个声音在梦中低语，古老而沉重：
“时间不可锻造……除非……你愿付出……永恒的代价……”
墨寒想要问那声音，代价是什么。
但梦境开始破碎，如同被打碎的镜子。
侦察舰的警报声将他惊醒。
“检测到高强度时空乱流。”林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急促，“遗迹外围存在大量"时间断片"——空间被切割成无数个时间流速不同的碎片。我们的舰体正在穿过这些碎片，时间感知可能会出现严重错乱。”
墨寒看向舷窗外。
他看到了。
那不是比喻——空间真的被切割了。就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将这片区域切成了无数块，每一块里的时间流速都不同：有的块里，尘埃的飘移慢得像凝固的蜂蜜；有的块里，光芒的流转快得如同闪电；还有的块里，时间在倒流，破碎的星尘正在重新凝聚成完整的石块。
而他们的侦察舰，正在这片时间的破碎拼图中穿行。
“稳定场能撑住吗？”墨寒问，手已经按在了灵械共鸣核心的启动键上。
“目前可以，但消耗是预期的三倍。”林夜回答，“按照这个速度，十二小时的时限会缩短到四小时。”
“那就加速。”墨寒咬牙，“直接冲向遗迹入口！”
侦察舰的引擎功率开到最大，舰体在时间的碎片中艰难穿行。每一次穿过不同时间流速的区域，舰体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表面的缓冲层不断闪烁，仿佛随时会崩溃。
但最终，他们冲出来了。
侦察舰停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遗迹的入口平台。那是一个直径数公里的圆形平台，由与遗迹相同的暗金色金属构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上方扭曲的星空。
平台中央，有一个向下延伸的入口，内部漆黑一片，连光都逃不出来。
“我们到了。”墨寒深吸一口气，从驾驶舱站起身，“林夜，你的分身准备好了吗？”
“已就绪。”林夜的声音从舰载终端传来，同时，一个半透明的、由数据流构成的人形虚影出现在墨寒身边，“这是我的数据分身，携带着我百分之三十的意识和记忆。如果这个分身损失，我会失去这部分记忆，但主体意识不会受损。”
墨寒点点头，看向那个数据分身——它有着和林夜一模一样的外表，只是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内部有无数的数据流在奔腾。
“那么，”墨寒说，从怀中取出那枚灵械共鸣核心，将它按在胸口。核心瞬间融入他的身体，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淡紫色的微光，“时间稳定场已启动。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四小时。”
他走向“混沌”机甲，驾驶舱自动打开。
数据分身林夜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机甲的操作系统。
机甲双眼亮起，淡紫色的光芒与数据流的蓝色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光晕。
“凌霜，”墨寒在通讯频道中说，“我们进去了。四小时后，无论发生什么，如果我们没有出来，你就按计划行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凌霜平静的声音：
“明白。我会等你们四小时。”
“四小时后，如果你们没出来……”
“我就进去，把你们和那座该死的遗迹，一起拆了。”
墨寒笑了笑。
然后，他驾驶着“混沌”，踏入了那座黑暗的入口。
身后，侦察舰的灯光渐渐远去。
前方，是未知的、扭曲的、永恒的黑暗。
而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