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似乎认得这震动,
他飞快比了个手势,
沙林立刻把剩下的小半袋药粉全倒在了坑口的毯子上。
灰白色的粉末遇雾便逼得白雾退开半寸,露出一圈干燥的腐叶。
可他俩都清楚,这点药,撑不过一一夜。
纳丹珠又动了动,
这次笑出了声,声音不大,
在死寂里却像敲了个响锣。
就在这时,
雾气里飘来极细的“簌簌”声。
一根银白的蛛丝慢悠悠落下来,
蛛丝那头,轻轻坠了坠。
白雾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型蜘蛛掠过。
黑水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慢慢偏头,看向沙林。
沙林的脸白得像纸,嘴抿成一条线,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刀柄上。
两人都清楚,这树根坑挡不住蜘蛛。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白雾再次静了下来,小蜘蛛身影全都消失不见。
有更大的东西,贴着雾底往这边挪。
黑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外那片白雾。
他看见雾里有什么东西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
像有张脸,正隔着雾气往坑里看。
忽然,震动停了。
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紧接着就是长久的寂静。
但一种说不出的光正透过白雾照射到了枯叶的地面上。
......
山脊外,陈军的营地里,
哲木塔蹲在火堆边,
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葫芦形,细口正对着西侧山脊。
“这地方,那个阿爷讲过,他管这地方叫葫芦嘴,是进地底窝子的门户。”
“什么地窝子?”陈军问道。
“往里走二里地,有个大溶洞。”
“传说是早年大萨满的葬地,带着法器殉的,叫“蛛冢”。”
蛛冢!
陈军和林燊对视,
这蜈蚣还没完事呢,怎么又出来个蛛冢。
“萨满的藏地为啥叫蛛冢?”这次是刘兵问的。
“人会被蜘蛛吸干,蛛丝就是棺椁。”
“操!”刘兵知道答案后立马骂出脏话。
陈军看了一眼林燊,林燊只是看着火光没有说话。
他指尖往葫芦形深处一点,
“那里最早是一个萨满的修炼之地,他活着的时候能驭百虫,特别擅长驱使蜘蛛,弥留之际他将萨满面具附在胸前,驱使蜘蛛吐丝将他包裹。”
“死后他的身肉身喂了蜘蛛,就跟天葬一样。”
“这里便成了圣地。”
“他这传承一脉的萨满预感时日无多的时候,都会来此地。”
“之后,只要觉得被感召的萨满都会来此地。”
陈军和林燊知道天葬,听着不算稀奇,
刘兵不知道,
“啥是天葬?”
“你觉得,人死了以后,该咋办?”陈军问。
刘兵一愣:“那还能咋办?埋啊。我们老家,讲究入土为安。”
陈军点头:“咱们汉人讲究入土为安。可有的地方不这样。”
陈军他摸出烟,先扔了一根给刘兵,自己才点着,抽了一口,
“你听没听过,西藏那边,人死了咋办?”陈军问。
刘兵一愣:“西藏?那太远了。咋办?埋吧。”
陈军摇头:“不埋。那边的藏族,人死了,有条件的,天葬。”
“天葬?”
“就是把尸体送到天葬台,请专门的天葬师来处理。”
“天葬师把尸身剖开,把肉剔下来,骨头砸碎,拌上糌粑,然后点起桑烟,招鹰来。”
刘兵眼睛一下睁大:“让鹰吃?”
“让鹰鹫吃。”
陈军说,
“他们信的是藏传佛教。”
“人死了,魂要往生,可这肉身是个累赘,是这一世最后一点执念。”
“你把它舍了,喂给天上的鹰,等于是最后一次布施。”
“鹰吃了,飞到天上去,这人的缘也就尽了,魂才能干干脆脆地走。”
刘兵喉结动了动,脸色有些白。
“哪家人能受得了?看着亲人被……”
“能。”
陈军说,
“人家不觉得这是残忍。留在那看着,也是送。”
“有的地方,天葬台上,家属把尸体背上去,磕了头,就交给天葬师了。”
“回头不去看,心也不揪着。”
“规矩里最忌讳的,就是哭。你一哭,魂就舍不得走,鹰反而不落。”
哲木塔一直在旁边听,慢慢点了点头:
“鄂伦春有些地方也差不多有风葬,也叫树葬。”
陈军接着道,
“西藏那边,还有一种说法。”
“鹰不是鸟,是空行母。”
“空行母来接你,你才能走。”
“要是鹰不来,人家反而要愁。”
“说明这个人业障重,舍不干净,还得请喇嘛念。”
刘兵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就不该问,脸色又白了一层。
林燊在一边往火里添了根柴,头也没抬,直接开口,
“接着说那个蛛冢。”
“传说蜘蛛得了萨满的灵性。又没了人约束,专勾进山人的魂。”
“还有那萨满下葬时,脸上罩着的那个面具,能引山里的邪物。”
陈军和林燊再次对视一眼,
不知为何两人都想起了冰溪对面,那个戴面具、收太岁追蜈蚣的那人。
“寻常人走不到这儿?”
林燊又问,
“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吧。”
说是问句但语气很笃定。
哲木塔点头,
“过了这道山脊就是老猎道。”
“这猎道也是好早之前的事,普通人很少知道。哪怕是鄂伦春族的大部分猎人。”
陈军叼着烟,
“那三个货不是普通人,就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手段。”
哲木塔点头:
“以前也有外头来的人,偷偷摸进去找宝贝,没一个出来的。进去多少,没多少。”
林燊忽然抬起头,看向山脊方向,眉头猛地锁紧,
“为了那个面具?”
“不知道。反正去的都不是普通人。”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雪层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重重跳了一下。
火堆的火苗猛地晃了三晃。
铁头夹着尾巴蹿到陈军脚边,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
大黄背上的毛全炸起来,对着山脊方向龇牙,脊背绷得像张弓;
两只成年虎也站了起来,耳朵死死压向脑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盯着山脊方向。
连虎崽都从毯子里钻了出来,缩在母虎肚子底下,瑟瑟发抖。
营地内几乎所有人都同时站起,双眼都盯着山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