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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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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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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七号线,莲花路站。 晚高峰的余温裹着地铁站,空气粘稠,闷得人喘不过气。 消毒水、汗臭、还有一丝铁锈泡在泪水里的甜腥——若有似无,却钻入鼻腔。 许砚和陈知微混在零星的乘客中,像是两个普通的晚归者。 许砚的相机包沉甸甸地贴在身侧,陈知微手中的罗盘磁针低颤,顽固地指向站台深处,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 “气场的"质地"变了,”陈知微声音发紧,带着生理性的排斥,“不是聚集的怨,是碎掉的、弥漫性的悲苦。它不在一个点,它在所有流动的电信号里……是"活"的。” 她的感知结合罗盘的印证,描绘出异常的范围。 他们锁定了那个广告牌。 屏幕上的模特肌肤胜雪,笑容完美得不似真人。 “表面无异常。”许砚低语,目光却锐利如刀。 “看它的"影"。”陈知微指尖划过罗盘边缘,一丝微不可查的能量注入。 指针猛地一僵,死死定住! 许砚凝神望去。 在站台惨白光线的投射下,广告牌在地面的那片阴影。 边缘正在不自然地“溶解”,像一滩不断渗出、缓慢蠕动的漆黑油污,偶尔鼓起一个绝望的气泡,啵地破裂,释放出令人心口骤紧、鼻酸欲哭的悲苦波动。 每个经过的乘客都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霾。 “它在筛选、放大……最细微的悲伤。”许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攻击,无声无息,却能精准命中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更像是……强制共频和放大。”陈知微脸色发白,“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伤"共鸣腔"……” 许砚闭上眼,竭力回忆《幽明影鉴》中关于“照见虚妄,窥探信息之流”的艰涩法门。 他尝试将一丝心神沉入相机。 再次睁眼,透过取景器。 景象骤变! 广告牌的光芒虚假如刀,而它投下的阴影——已化作一池沸腾的数据沥青。 无数张像素化的脸在其中沉浮:扭曲的emoji、哭喊的弹窗、诅咒般的私信碎片…… 它们撕裂又重组,像是永远无法超生的数字怨灵。 这些由恶毒评论、绝望新闻、痛苦私密糅合而成的聚合体。 更骇人的是,无数条无形的数据“根须”正从这深渊伸出,贪婪地扎入周围的灯光线路、广告屏幕,甚至乘客手机的蓝牙信号,疯狂吮吸着散逸的负面情绪! “根源在那边!”许砚低喝,沿着那无数数据根须最终汇聚的方向。 站台尽头一个挂着“故障维修”牌子的老旧设备间。 门锁紧闭。 “我来。”陈知微上前,取出那枚铜绿斑驳的镇魂铃。 铃口轻贴锁孔,手掐法诀,低诵:“铃铃铃,透玄关,破妄障,开一线!” 叮铃—— 一声极轻微、直透灵台的铃音荡开。 锁芯“咔哒”一响,门开了。 门内,浓郁的悲伤与绝望几乎凝成实质,扑面撞来! 狭窄空间内,线缆虬结成团,中央一个剧烈搏动的黑色数据茧疯狂吞吐着能量。 它出现时,仿佛有无数低声在耳边复述他们的名字。 它就是“悲伤之眼”的核心。 入侵者惊动了它! 黑茧猛地剧震。 呜……哇!!! 巨大的音浪猛然炸开,鼓膜仿佛被铁锤敲碎。 屏幕上一张张哭脸溶解、扭曲,像腐烂的颜料被水刷开。 地铁广播失控般重复,像无数婴儿啼哭般轰鸣。 就在那一瞬,许砚意识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声音,穿透所有尖啸与轰鸣,清晰地递到他耳边: “砚儿……” 那声音轻柔,带着熟悉的疲惫,仿佛还沾染着多年前家里厨房的油烟与饭菜香气。 它不是幻觉,它是记忆深处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一块血肉。 许砚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一片酸涩的空洞。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几乎能感觉到母亲温凉的指尖似乎就要触到他的脸颊。 他嘴唇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回应卡在喉咙里,滚烫得灼人。 ——妈。 可下一秒,那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远去,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精准地剪断了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最后一根线。 声音消失了,连同那份被唤起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触感,被抽吸得干干净净。 并非无声,而是无存。 他脑海里关于这个声音的所有细节、所有与之关联的情绪,瞬间褪色、冰冷,变成一段客观的、与他无关的冰冷影像。 他失去了它。 不是想不起,而是清楚地知道,它曾经存在,但此刻被永久地、彻底地从他这里夺走了。 一种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残忍的剥离感,让他胸腔里一片冰凉的空洞。 随即,广播的尖啸重新扑面而来,把他从幻象里硬生生拽回。 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鼻血汩汩淌下。 陈知微更是首当其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罗盘指针疯转几乎要崩断。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取一丝清明,用尽全力将镇魂铃举到胸前。 但这一次,恐怖的音浪数据流太过狂暴,单一的铃音竟难以完全穿透。 眼看音浪就要彻底吞没两人,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她忽然抬手,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纤细的青铜发簪,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握铃的虎口。 噗! 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镇魂铃上。 “叮!!!” 染血的铃音性质陡变,古老、沉重、肃杀。 如洪钟大吕,悍然撕开数据音潮。 “师哥!就是现在!它的核心在茧心!”陈知微嘶声喊道,身体因失血和脱力而摇摇欲坠。 许砚双目赤红,他知道普通拍摄无效。 他猛地掏出那枚暗金色的广角镜头,手指因决绝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代价,但已无路可退。 “咔嚓!”镜头结合。 相机传来近乎灼烫的饥渴感。 他举起相机,广角视野瞬间锁定茧心那团高度压缩、不断爆炸的黑暗数据核。 “以影为锁!!”他咆哮着按下第一次快门。 咔嚓! 闪光如黑色的针刺入数据核。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被强行抽取。 黑茧疯狂扭曲,释放出更强的干扰,周围的电子屏幕上的哭脸几乎要突破屏幕冲出来。 许砚眼眶欲裂,再次按下快门。 咔嚓! 手指彻底冷却、像一具尸体般执行 白光再次炸开,哭嚎与影子被撕开缝隙。 可就在这一瞬,许砚心口骤然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就像一件被拴在绳上的工具。 一次、再一次,去清理、去收容、去替别人维持秩序。 “到底是他们需要影子安稳,还是我自己真的在做对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倒刺,猛地扎进脑海。 他手臂还在机械地维持姿势,眼神却开始变得空白。 每一次快门闪烁,都是在榨干他的一部分,记忆、神智、甚至是血肉。 可收容之后呢? 那些死去的人真的得到了安宁吗? 还是,只是被关进某个冰冷的柜子里,成为别人眼里“秩序”的证据? 就在他即将按下第三次快门的刹那,那沸腾的数据黑茧中,亿万哭泣的面孔忽然有一瞬的停滞。 所有嘈杂的悲鸣凝聚成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却又异常清晰的意识流,直接撞入他的脑海: “是……"那个守墓人"的……相机和"镇魂铃"。 “他也曾想"修复"我。 “可笑……破碎的……如何重圆? “遗忘之河,终将吞没所有,你们也不例外。 它认出了相机和镇魂铃。 它接触过师父! 甚至可能,师父当年的调查并非单纯想要消灭它?! 这短暂的意识交流,带来了巨大的信息冲击和一丝诡异的“认同”,让许砚的动作慢了百分之一秒。 而就是这一瞬,数据核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反击: 它不是攻击,而是开放。 将整条黑色的河流,朝着许砚的意识,轰然倾泻! 不是恶意,不是复仇,而是展示: 看啊,这就是你们创造的。 记住我们。 或者,加入我们。 无边的悲恸与虚无感如同宇宙般浩瀚压下,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同化、溶解在这悲伤的河流里! “师哥!!” 陈知微泣血般的呼喊将他从意识的边缘拉回一丝。 不能沉沦! 许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对抗着那无边的精神吞噬,用尽最后一丝属于“自我”的意志,狠狠地、决绝地压下了第三次快门。 咔嚓!!! 最后的黑光爆闪,如同宇宙黑洞,将那颗开放的、展示着无尽悲伤本源的数据核,彻底吞噬吸入! 一片无比刺眼的、轰鸣的空白。 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忘记了为何要拍照,只剩下冰冷的、要完成任务的机械本能,以及对那无尽悲伤的本能恐惧。 数据茧彻底消失。 所有异象停止。 死寂降临。 许砚踉跄跪倒,空洞地喘息。 他虽有定神片保护但还是失去了三块拼图,其中一块,近乎是他的根基和信念。 他忽然明白,剥夺的代价并非随机。 越强大的存在,越要从他身上剜去最贴近灵魂的部分。 母亲的笑颜、师父的信念,这就是它们要价的方式。 相机滚烫,吐出的三张相纸上,不再是鬼影,而是无数扭曲压缩的、0和1构成的痛苦面容,被强行定格。 陈知微脱力地瘫坐在地,手心的伤口还在淌血,脸色白得透明。 罗盘仍在疯狂颤动。 “师哥……这像是是一个"局"。” 她指尖紧扣着罗盘,鲜血染开,指针像被无数只手拽住般乱转不休。 “整座城市的气脉都被它扭歪了。怨气在下水道、铁轨、甚至每一根光缆里堆积、打结!这不是一个单独的鬼物,而是一场……覆盖全城的埋葬。” 她抬眼望向许砚,眼底罕见地浮现出惶然与冷峻: “它吞噬的不是死去的魂魄,而是活着的人的生机。” 就在这时,许砚的手机震动。 那条来自林岚的信息如期而至,像最终判决: 【E-03-II回收完成,效率优异。继续保持,许先生。你比我们预想的……更适合这个世界。】 许砚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空洞被一种极度压抑后、沉淀到极致的冰冷怒火所取代。 那怒火并非沸腾,而是如同万载寒冰,散发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知微。” 陈知微抬起苍白的脸。 许砚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冰的河面: “他们不是在清理鬼祟,是在挖一条暗河。” “一条足够淹死所有人的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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