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在寒夜里飘了很久才散。
年轻人们回屋后还兴奋得睡不着,围着炉子继续讨论“山地接力”网络的优化方案。
赵四没有打扰他们,独自走到院子东头那间存放备件的小屋。
这里被隔出半间,摆了张行军床和一张旧书桌,就是他回城时的临时住处。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脱掉外套。手指触到内兜里那个硬皮小本时,动作顿了一下。
掏出来,翻开。
最后一页新添的那行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九七一年冬至,"天河"点亮第二颗星。”
按理说该高兴。
可赵四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却空落落的。
像是跑完一场漫长的接力,把棒子交出去后,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
系统离线前说过:“后续路径,由你们自行开拓。”
现在路摆在眼前了。
加强“天河”网络,拓展更多节点,把数据传输做得更快更稳。
可然后呢?
这些跨越山河的比特流,最终要流向哪里?
服务什么?
只是为了几张飞机图纸,几份科研报告吗?
炉火在隔壁屋里噼啪作响,隐约传来陈启明激动的声音。
“如果能实现每秒千比特的传输率,理论上我们可以……”
赵四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红星厂那些老师傅。
车一个零件,他们知道这零件要装在哪台机器上,那机器要用来生产什么,生产出来的东西会运往哪个工地。
他们手里磨出的每一道纹路,最后都落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
可现在呢?
他带领这群最聪明的年轻人,在山顶上架天线,在轨道上发卫星,传着一串串看不见摸不着的0和1。
这些数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赵四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直到凌晨三四点,窗外泛起蟹壳青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睡踏实,梦里全是跳动的数字和闪烁的指示灯,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敲门声把他惊醒时,天已经大亮。
“赵总工!”
是张卫东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您快来看,昆仑基地传回修改意见了!”
“楚老在图纸上标了十七处,还附了三百多字的说明!”
赵四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眼桌上的闹钟。
上午九点。
他居然睡了五个小时,这在最近半年是头一回。
推开门,冬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终端机,打印纸拖出老长。
林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按顺序排好,像在拼一副珍贵的拼图。
“这里,楚老说第三号翼肋的减重孔可以再扩大两毫米。”
陈启明指着图纸上一处红笔标注,眼镜都快贴到纸面上。
“他计算过了,不影响结构强度,但能减重一百二十克。”
“整架飞机二十多根翼肋,加起来就是两公斤多!”
“两公斤……”
张卫东喃喃道,“对于高空高速飞机,两公斤意味着能多带多少燃油,或者多飞多少公里啊。”
赵四走过去,接过那张图纸。
红笔的标注清晰有力,是楚怀远一贯的风格。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附了句话。
“小子们干得不错,这下我这老家伙不用等半个月才能提意见了。”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
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连接感。
那些在卫星轨道和山间中继站奔波的数字,在这里落地生根,变成了飞机上实实在在的两公斤减重。
“还有这里,”林雪递过另一张,“楚老建议把机翼前缘的热防护层厚度增加0.3毫米,他根据上次实飞数据重新计算了热流分布……”
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每一处修改的意义。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熬夜的疲惫被一种更明亮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确切回响的笃定。
赵四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他们讨论告一段落,他才开口:“把楚老的所有修改意见整理出来,形成正式文档。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昨晚的歌,唱得很好。”
年轻人们一愣,随即都笑了。
笑容里有羞涩,有自豪,也有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那是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战友之间才有的表情。
“今天放半天假。”
赵四说,“都回城看看家人,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下一阶段规划会。”
“赵总工,您不休息吗?”陈启明问。
“我一会儿也回去。”赵四摆摆手,“去吧。”
等年轻人陆续离开,气象站忽然安静下来。
赵四走到院子里,看见墙角那堆煤块旁边,不知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笔图案。
一根天线指向星星,下面写着“天河二号中继站,1971.12.22”。
他笑了笑,抬脚轻轻抹掉,又用鞋尖重新画了个更工整的。
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才转身推上自行车,蹬出了院门。
从京郊到城里,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
赵四没着急,慢慢蹬着车。
冬日的田野一片灰黄,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青烟。
路过一个公社卫生所时,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简陋的平房门口,几个村民正排队等着,有人咳嗽,有人抱着孩子。
他想起苏婉清说过,她这个月要去京郊几个公社巡回医疗。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来了。
想到妻子,赵四脚上加了把劲。
到家时已是中午。
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熟悉的药材香。
那是苏婉清配制的驱寒药包的味道。
厨房里有响动,他放下自行车走过去,看见妻子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熬粥。
“婉清。”
苏婉清转过身。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围裙上沾着些草药碎屑,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
看见赵四,眼睛弯了起来:“回来了?正好,粥马上好。”
“什么时候到家的?”赵四走到水缸旁舀水洗手。
“昨天后半夜。看你没在,猜你又在站里忙。”
苏婉清搅动着锅里的粥,是加了红枣和小米的那种,熬得稠稠的。
“平安去上学了,妈带着午饭去学校看他,说今天有算术比赛。”
简单几句话,勾勒出一个普通中午该有的样子。
赵四擦干手,靠在门框上看妻子盛粥。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苏婉清鬓角一根新生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