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伟走的那天,周家男女老少,浩浩荡荡把他送到村边大路上。
人人脸上堆着笑,眼眶却忍不住发热。
周志国和周志军哥俩,一路把人送到了县城火车站。
站内,几百名新兵整整齐齐列队,迈着步踏上新兵专列。
周小伟靠窗坐下,手伸出车窗,使劲挥着。
列车慢慢启动,越开越快,路边送行的人影,渐渐缩成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往事像放电影一样涌上心头,这个平日里阳光爽朗的大男孩,竟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而王家寨这边,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墙根处,一群妇女一边纳鞋底、做针线,一边绕着周小伟闲扯。
“周小伟真去当兵了?”
“可不是嘛,王海英眼睛都哭红了!”
“他这一去,得几年能回来?”
“当兵哪有恁容易,怕是三年五年都回不来。”
“那可不一定,志军不就当了两年兵回来的?回来还不是在地里刨食,有啥用!”
“就是,要是能混个干部还中。要是当几年兵就回来,还不如不当!”
“他都二十二了,跟他一般大的,俩娃都满地跑了。
他还去当兵,怕到时候媳妇都难找喽!”
周志国家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王海英蹲在灶房里,灶洞里的柴火烧成了灰烬,她的手却僵在半空,半天没添一根。
她眼圈通红,嘴里反复念叨,“小伟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跑恁远……”
周志国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圈一圈圈往上冒,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只看见他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疙瘩。
周小宝见爹娘都不开心,也不吵不闹,乖乖坐在门槛上,抠着地上的土坷垃,懂事得让人心疼。
李家村那边,王兰花也打听清楚了,王晓明连政审都没有通过,心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她坐在被窝里纳鞋底,针脚密得很。
李小莲哄着弟弟玩,咯咯的笑声传出来。
李大壮在灶房忙活着做午饭,听着俩娃的嬉闹声,不由得咧嘴笑。
这样平平静静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踏实,他也就知足了。
饭做好了,他先给王兰花盛了一碗,刚端起来要送过去,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大壮哥!俺兰花姐在不?”
来人是刘翠兰娘家的近门表弟,李大壮认识,忙应着,“在呢在呢,走得快啊,快进屋坐!”
他把人让进屋,转身把王兰花从被窝里喊了出来。
来人是报丧的,说她堂舅刘海涛的老父亲没了,让王兰花跟着去奔丧。
这大冷天的,路上全是泥,坑坑洼洼的难走得很,王兰花根本不想去。
可刘海涛在部队是当官的,以后说不定有啥要用到人家的地方,不想去也得去。
吃过午饭,王兰花就去了。
王海涛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给老父亲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出殡后,刘海涛突然问王兰花,“你奶身体还好吧?”
“大舅,俺奶走了!”
这话一出,刘海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走了?啥时候的事?”
“去年除夕夜,哮喘的老毛病犯了,没熬过来。”
“你奶娘家是临县的?”
“嗯,离咱这有百十里路呢。”
刘海涛很少回老家,更没来过李家村,他咋会知道沈老太的事?
还特意问沈老太,王兰花心里犯了嘀咕。
回去后,她把这事跟李大壮说了,李大壮听了也一头雾水。
“他没见过咱奶呀?咋会知道咱奶娘家是临县的?”
“应该是俺娘跟他提过吧。”王兰花还是觉得不对劲,“可他咋突然问起咱奶?”
李大壮看向王兰花,目光不经意扫到她手上的戒指,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沈老太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春桃不是他亲妹妹,可还没来得及说出春桃亲娘是谁,就咽气了。
难道刘海涛知道这里面的内情?或者说,他就是……
念头刚冒出来,李大壮就慌了,赶紧拉了拉王兰花的胳膊,“兰花,你手上这戒指,啥时候还给春桃?你还给她,俺给你买个新的!”
王兰花一听,立马瞪圆了眼,“李大壮,你说啥胡话呢?这戒指是俺的,凭啥给她?
李春桃那个小贱人,早就不把你当哥了,你还热脸贴冷屁股,还要不要脸了?”
“兰花,你别生气。俺是怕,春桃的亲爹娘找来,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王兰花看着他,跟看笑话似的,“亲爹娘?老婆子的话你也信?
就算她有亲爹娘又能咋样?这戒指是俺的,谁也别想拿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大壮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兰花,你不也觉得,海涛舅打听咱奶的事很奇怪吗?俺是怕……他就是春桃亲爹……”
这话一出,直接把王兰花气笑了。
“李大壮,你烧糊涂了吧?俺舅是李春桃她爹?你也真敢想。
她李春桃是啥东西,还想做千金大小姐?”
“兰花,就算不是,俺总觉得这里面有事。
咱还是还给她吧,还了心里踏实。
这戒指也不值几个钱,以后俺给你买个金的!”
“李大壮,闭上你的乌鸦嘴,吵得俺头疼!”
王兰花嘴上硬气,心里却忍不住细品起他的话。
刘海涛问起沈老太,看着挺随意,难道真有隐情?
要是李春桃的亲妈真跟他有关,或者说,他就是春桃亲爹……
想到这,王兰花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刘海涛娶的是部队首长的亲妹妹,儿子都那么大了。要是春桃真是他的私生女,他肯定不会认,也不敢认。
李大壮还想再劝,王兰花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从那天起,王兰花就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藏得严严实实。
李大壮趁她不在家,翻箱倒柜地找,连老鼠窝都翻遍了,啥也没找着。
只要王兰花不戴,谁也不知道戒指在他们手里。就算春桃亲爹妈找来,也不怕。
这么一想,李大壮也就放了心。
“兰花,俺看你这几天没戴戒指,这就对了,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王兰花只是哼了一声,没跟他说,自己已经就把那枚戒指卖掉了。
刘海涛那边,办完老父亲的丧事,妻儿先回去了,他独自一人去了临县。
在那儿待了好几天才回部队,具体干了啥,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