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咳嗽声响起,人群瞬间静安静下来,纷纷往后缩了缩,硬生生让出条窄道来。
来人正是村支书周大拿,他当支书这么多年了,早熬成了村头的老油子。
王晓红打心底不待见他,可村里的事离了他这杆旗,还真不好办。
看见他过来,王晓红眼睛“唰”地亮了,迈着小碎步迎上去,“支书,俺正准备往你家去呢,你来得可太巧了!”
“咋了?”周大拿俩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扫了圈围观的人,才慢悠悠把目光落王晓红身上。
“俺家的西瓜,才拳头那么大,就被周小英姊妹俩摘了好多!”
王晓红嗓门提得老高,“支书,你领着咱村往富路上奔容易吗?她们倒好,专搞破坏。
说轻了是欺负俺家没人撑腰,说重了就是拖咱村评先进的后腿啊……”
黄美丽几次想插话,都被周大拿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不等王晓红说完,她立马垮起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大拿叔,你可得为俺做主啊!不能光听她一张嘴瞎胡扯!
俺这俩妮子都十几了,又不是三岁小孩,那生瓜蛋子又不能吃,摘它干啥?
说不定是别家小孩干的,找不到头,就讹上俺们了!”
她说着拽了把身边的周小英,“快跟你大拿爷说,你俩根本没摘瓜!”
周小英不敢抬头,盯着周大拿的黑布鞋尖,口气却硬邦邦的,“俺和俺妹在地里割草,没摘瓜,她冤枉俺!”
“冤枉?”王晓红急得往瓜地方向指,“俺都亲手攥着她的手脖子了,还敢说冤枉?
红霞也看见了,还有河边割草的张明,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周大拿心里正窝着火。
昨个在公社开会,王家寨又被点名批评了,全公社倒数第三的落后村!
一来是计划生育没落实好,二来是地里收成差,年年靠救济粮过日子。
他正憋着股气没处撒呢,今儿偏撞上这事。王晓红那句“拖村后腿”,正戳在他的心尖上。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灰,一双眼扫向周红霞,又瞥了眼人群里缩着脖子的张明,“周红霞,张明,你俩都看见了?”
周红霞咬了咬下唇,声音很大,“俺亲眼看到的,周小梅去晓红家地里摘西瓜蛋子。”
张明的声音却跟蚊子哼似的,但也清晰,“俺……俺也看见了。”
“你们…”黄美丽急得跳脚,“王晓红给你俩啥好处了,都昧着良心说瞎话,不怕遭报应……”
“够了!”周大拿一声厉喝,黄美丽的话被硬生生掐断。
“志民家的,女不教母之过!你家妮子糟践庄稼,你这个当娘的责任最大!”
“大拿叔,真不是俺俩妮子干的,是他们合伙诬陷俺啊!”黄美丽拍着大腿喊。
“诬陷?咋不诬陷别人,偏偏诬陷你们?”周大拿眉毛拧成疙瘩。
“回去好好管教!有那闲工夫搞破坏,不如去自家地里多拔两棵草。
以前吃大锅饭时你们就偷懒耍滑,如今包产到户了,还不好好干,净干些没用的!”
他又扫了圈围观的人,“还有你们,一个个凑啥热闹?地里的草都除完了?红薯秧子都翻过了?”
众人被他怼得没话说,有的挠着头转身往自家地里走去,有的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舍得离开。
“志民家的,今个这事就这么着,下不为例!”周大拿摆了摆手。
黄美丽如蒙大赦,拽着低头抠衣角的周小梅姊妹俩就要走。
“大拿爷,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晓红急得往前跨一步。
“今个饶了她们,明个肯定还去干坏事!
她们干这事不是头一回了,前几天就干过一次!”
没散的几个人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周大拿的脸色。
“站住!别慌着走!”周大拿喊道。
黄美丽刚挪两步,吓得立马停住脚。
“大拿叔,你可别听她瞎说!真没那事!”
“俺都抓住她手脖子了,还想耍赖?那些被摘下来的小西瓜还在地里呢,看着真心疼人!
还有前段时间,编排俺嫂子,败坏俺嫂子名声的也是她俩。
俺嫂子在村里处处与人为善,说话都没有大声过。
她们就是看俺哥身体不好,好欺负!支书,你可得为俺嫂子做主啊!”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到春桃身上。她脸白得像张纸,嘴唇抿得紧紧的,攥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
周大拿也朝她扫了一眼,又转回头盯着周小英姊妹俩,“晓红说的都是真的?”
周小英刚才在瓜地里都承认了,这会儿被周大拿一瞪,头埋得更低,死活不吭声。
黄美丽却哭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大拿叔,王晓红的话你也信?净胡说八道!
俺这俩妮子从小就老实,从来不说闲话!”
“刚才在瓜地里,她都亲口承认了,这会又翻供!”王晓红急得跺脚。
“俺没承认!俺是说着玩的!”周小英这会儿也害怕了,脸憋的通红。
“俺能作证!”人群后突然冒出个声音,是半大小子周正堂。
“那天她们跑到王海超家,说春桃婶子在沟里搞破鞋…俺听见了!
结果根本没有抓到人,她们就是瞎说,败坏人家名声!”
周小英的脸却“唰”地青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俺没有,他胡说的!”说着就往黄美丽身后躲。
王晓红瞟了一眼周大拿,又看着黄美丽道,“摘西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赔钱!”
黄美丽一听“赔钱”,立马炸锅了,拍着大腿干喊,“俺没钱,俺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王晓红往旁边一站说,“咱村想评先进,就得把你们这种赖人的管住。
一个老鼠坏锅汤!不赔钱你们不长记性,这钱必须赔!”
一提“评先进”,周大拿又头大了。
王家寨连着好几年倒数,不是邻里吵架就是地里减产。救济粮领多了,公社领导都懒得看他。
王晓红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不杀鸡儆猴也说不过去。
“志民家的,糟蹋粮食是大罪过!赔偿结实家两块钱,这事就过去了!”
周大拿又说,“乱说闲话,破坏邻里和睦,丢咱村的脸。
你们娘几个,再给结实家的好好道个歉!”
“钱一分都没有!俺也没乱说,也不会道歉!”
黄美丽像被烙铁烫着屁股似的,差点蹦起来。
“中!不赔钱、不道歉是吧?”周大拿转身就走,“那以后村里的救济粮、化肥指标,都没你家的份!”
这话一出,黄美丽腿一软,一屁股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俺的命咋恁苦啊……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正哭着,周小英突然“啊——”的一声尖叫,黄美丽的哭声嘎然而止。
慌忙扭头看向周小英,这一看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