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土炕上,也点着一个羊肉火锅。
但很明显,这个锅可比素囊吃的要奢华得多。
因为片好的新鲜羊肉被一盘一盘的端上来,崇祯和内阁首辅孙承宗正大快朵颐。
吃的不亦乐乎。
下雪天吃羊肉火锅,真的是人生一大享受。
孙承宗放下筷子看向崇祯。
“陛下,蒙古内附,北方大患已除大半,此乃我中原之大幸也为天下大幸。”
老臣是兴奋的,蒙古内附非但大明不用再建立九边镇守。
大明的疆域图更是被无限扩大。
随后沉吟片刻老臣再次开口:“明岁对辽东开战,不知陛下是否也行蒙古之法?”
崇祯听到这话后也是停下筷子,神色郑重的看向孙承宗。
“辽东,是平叛!”
简单五字,已经说明了崇祯的意思。
平叛,鸡犬不留。
孙承宗闻言微微皱眉。
“陛下,臣对辽东极为熟悉,辽东之患在于建奴,但建奴之地却有六十万之巨汉民,若都定为叛逆那....”
孙承宗说的是实话,辽东地界在之前有汉民近两百万。
后来不停镇压再加逃回关内,最终剩下的人口在六十万上下。
他是见过辽东惨败,也见过百姓凄惨一幕的。
所以他不想看到那些人被定为叛逆,而且他认为,陛下连蒙古都能内附收为大明子民。
那些本就是大明子民之人,也当被重新迎回。
崇祯没说话,随手将一份土炕上的奏章递给孙承宗。
“这是兰德彪以及孙明垣等人,从辽东送回来的。”
崇祯将奏章递给孙承宗之后,再次提起筷子在火锅里下了些酸菜。
一边搅动锅里的酸菜,一边淡淡开口。
“这份消息被魏小贤和方正化等人确认过,而朕也在这份奏章里学到了一个新的词汇。”
他微微摇头,随后吐出两字。
“包衣。”
将锅里汤熟的酸菜夹给孙承宗之后,崇祯再次放下筷子。
“据毛文龙和立地佛等人奏禀,再加户部统计,万历年间辽东汉民在两百一十万左右。”
“但到了朕登基之后,只剩下了六十万,朕让人彻查九边以及境内人口普查登记辽东遗民发现。”
“真正逃回来又活下去的汉民只有三十万上下。”
他转头看向孙承宗。
“那一百一十万人,去了哪?”
崇祯微微吸了口气再次说道。
“而朕也是通过魏小贤等人解释方才得知,这包衣在女真语里叫拖克索,翻译成大明话就是家奴。”
“他们,是女真所谓八旗贵族的家奴,也被当做私人财产。”
说到,崇祯再次转头看向孙承宗。
“阁老,朕那一百一十万子民,去了哪?”
崇祯的话音不高,但孙承宗却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寒。
崇祯提起酒壶,为孙承宗的酒杯倒满。
“六十万人,有近四十万是包衣的身份,替建奴八旗贵族打理状元农田。”
“剩下的二十万是还保留户籍的自耕民。”
将酒壶放下,崇祯再次看向孙承宗。
“阁老可知这包衣和自耕民的区别?”
“名义上,自耕民的地位更高,但实际上自耕民的税收和徭役都是受包衣直接掌控。”
“去催收的是包衣,监督徭役的还是包衣,就连给自耕民定罪的也还是包衣。”
嘭的一声闷响,这是崇祯将酒壶砸在桌上的声音。
“朕知晓,阁老此言是为了朕的名声着想。”
“但阁老可曾想过,若朕为了这所谓的名声,朕那消失的一百一十万子民又当如何?!”
“都言泉下有知,那一百一十万冤魂在地下是否死不瞑目?”
“若季幼竹在梦里问朕,她的死是否值得,若三宝告诉朕他的心口发寒,朕又当如何作答?”
一连三问,崇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些人死了也当被永远铭记,有些活着就是一种耻辱。”
“为了所谓的虚名,让大军进攻时束手束脚徒增伤亡,这等愚蠢之事朕坚决不做!”
不用再谈,也不用再提起。
崇祯的话已经给出了最后答案,而且兰德彪送回来的情报里远不止这些。
早在万历年间时,建奴崛起就有辽东土著的影子。
而作为后世的灵魂,他可是深知这些包衣都做过什么。
其实对于这种事,毕自严早就给出过答案。
他上奏的是一份民生汇总,里面详细记录一年之内风调雨顺大明新出生的人口。
以及这些新出生的小家伙,一年下来需要的粮食和花费的银钱。
甚至还详细统计了这些小东西,从出生到成人所需要花费的银子金额。
老毕没说什么留还是不留,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大明,一年之内新出生的人口就不止六十万。
有些没必要的人接纳回来,你要给他盖房子、修路、分田地、银贷花费、种子、农具、盖学堂、医馆.....
等等等等相加的费用,远超养活新出生小笨蛋的花费。
最多六年,新出生的小笨蛋数量就能塞满学堂。
最多十五年,新出生的小笨蛋就能成为人口主力。
最多二十年,新出生的小笨蛋就能为人父母,将缺失的人口全面覆盖。
花费,近乎是相同的。
但结果却截然不同,因为这些小笨蛋是干净的。
干干净净,纯粹无比的大明人。
孙承宗没有再提,也没有尝试去劝说。
而是很认真的将精力,全部用来对付眼前的羊肉火锅。
他明白了陛下的话,对不该怜悯之人怜悯,也是对绝对忠诚之人的残忍。
又是一年冬,时间已经快要来到十二月。
距离过年只有不到一月的时间。
但这个年注定是不同的,因为据说今年的宫宴名单将由太子亲自制定。
不到三岁的太子,就连握笔都是两只小手一起,硬生生的写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经由驿站送往所有被拟名之人所在地。
这原本感觉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的宫宴,突然让所有人莫名开始紧张。
因为生怕自己被太子落下。
而且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自己的名字一定就在。
因为太子除了武将周遇吉,以及内阁大臣之外。
谁都没见过。
所以这次宫宴的名单,简直比被陛下下旨赏赐还要让人期待。
都在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