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默特建城八十七座,名为租界。
地还是蒙古人的地,城是大明人的城,但每年要交租金和商贸赋税。
正是这样的租金和赋税,让卜失兔赚的盆满钵满。
同时获益的不止卜失兔的王帐,还有土默特地界的每一个蒙古人。
用大明央行首席王家彦的话来说。
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建立在通货膨胀之上。
这句话听着很没道理,但实际上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根本。
通货膨胀这四个字是两个意思,通货代表物资的丰沛和流通。
膨胀则为物价良性上涨。
只有在物资丰沛大量流通之下让物价良性上涨,所有的一切都会持续升值。
包括不动产牛羊也包括其他所有一切。
蒙古人没有完整的货币体系,又文明低下物资匮乏。
以前边关贸易一斤粗盐就能换他们一只小羊羔,一石高碎就能换他们一头牛。
高碎是中原人整出来的词汇,其实就是茶叶沫子。
稀碎稀碎的那种。
一口铁锅都能卖出天价,而能消食缓胀的草药价格更是高出天际。
没办法,大明官方禁止和蒙古互贸。
药材、铁器更是严令禁止流入。
可桑是一个土默特小部落的头领,一个地道的蒙古汉子。
他们的部落在曾经强大过,拥有数十万牛羊和上万部落子民。
但在无休止的草原攻伐之下,他的部落开始不停衰败。
到了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统领之位时,部落已经奄奄一息。
族人男女老幼相加只有千余人,能上马征战的汉子只有三百。
这样的小部落随时都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男人被杀死,牛羊被抢夺。
女人孩子成为其他部落的战利品。
他今年只有二十八岁,但草原的风就像刀子,让这个只有二十八岁的蒙古汉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不止十岁。
“天启七年冬,大雪。”
可桑说着将手里的酒袋递给身旁的汉人,这个汉人来自河南叫周生。
周生接过酒袋,狠狠的灌了一口马奶酒。
那豪迈的样子让可桑微微一笑,接过酒袋接着说道。
“我一刻都不敢松懈,只为让部落延续让族人能活下去。”
“在你们中原大雪纷飞代表的是美景,更有无数诗人写下感慨诗句。”
他摇头。
“但在草原,冬日大雪代表的只有死亡。”
“大批牛羊被冻饿而死,开春之时牛羊的数量就会大幅减少,没有足够的牛羊人就要饿死。”
他看着土默特草原夜色中的天穹呵呵一笑。
“但像我们这样的小部落,连等到开春被饿死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落牛羊被冻死,就会吞并屠杀我们这样的小部落,抢我们的牛羊、女人和孩子。”
他痛苦皱眉。
“我一直在防备这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之时才发现,我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在面对大部落的骑兵冲锋下,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生。
“我选择了投降。”
“跪在地上投降,献出了所有的牛羊和女人,所以我的部落活了下来,但也成了奴隶。”
“你会笑我吗?”
他很认真的问。
周生思忖了一下微微摇头:“从现在看,你当时做的对。”
这话让可桑嘴角出现一丝笑意。
“谢谢。”
他说。
“谢谢你给我留了体面。”
周生耸耸肩。
可桑再次抬头看向夜色中的天穹再次开口。
“我投降了,说的好听些是我为了保全族人性命,他们过的太苦。”
“但其实,是我怕了。”
“没勇气拿起弯刀冲锋,更没勇气去死。”
“所以谢谢。”
“谢谢你没戳穿我。”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的先祖是五路台吉,这不是五个人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但当先祖去世后,我的部落家族被五个部落瓜分,真的成了五路台吉。”
“而我投降的那个,就是卡力台吉,曾经是我家族部落的附庸。”
他拿起酒袋再次灌了一口。
“我没有挣扎的能力,也放弃了恢复先祖荣耀的打算。”
“哪怕是奴隶,只要能让族人活下去就行。”
马奶酒液从他下巴上滴落,在月色下莹莹发亮。
就像他此刻眼里的光。
“我以为一直都会这样下去,但崇祯元年,我接到卡力台吉的命令协助汉人建城。”
“那是我最难接受的,给蒙古人当奴隶还能忍,但给你们汉人当奴隶我接受不了。”
“但为了让族人活下去,我忍了。”
“也习惯了下跪。”
他转头,看向周生。
“也就是在那时,我见到了张家玉大人。”
“我看着他,手放在了刀柄,我想杀了他。”
“但我身后就是族人,所以我忍了,也再次上前准备下跪。”
可桑的眼睛就像天穹星辰一样亮,他看着周生。
“就在我要跪下的时候,张大人的手顶在了我的胸口。”
“你的肩膀担着族人未来,太重,若跪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告诉我,那里将会建起一座城,一座属于我们的城,靠着城墙,腰就会挺直不弯,就算死也是站着死。”
可桑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很亮。
“张大人说,这叫尊严。”
“属于男人的尊严。”
“我们没资格进城,但张大人却下令女人和孩子进城男人留在城外。”
“孩子进了学堂,女人进了工坊。”
他对着天穹弯月微微一笑。
“有人说,这是张大人的拉拢之计,用这等方式让我们在成为护卫,而进城的女人和孩子就是人质。”
他在笑。
“我知道。”
“我知道孩子女人进城,我们就和这座城池彻底绑定,我们就要拼命去保护这座城。”
说到这笑容缓缓收敛。
“可就是这样的事,那些蒙古贵族也不曾做过。”
“他们连让我们死的解释都懒得说上一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生。
“张毕大人给了尊严,所以我们守的不是张大人的城也不是大明的城。”
“而是我们的城!”
“为我们的城和尊严而死,值得!”
他起身。
“我们蒙古人不懂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但我们懂感恩。”
“张大人给了我尊严,大明给了族人安稳。”
“那我这条命,就是大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