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身落魄的他,连坦荡凝视心慕之人的勇气都需苦苦压抑。
看着家主与章洵执手离去并行,那股噬心的嫉妒如野草蔓生,在心底疯长蔓延。
他也想牵着家主的手,也想唤她一声棠儿,更想让她那般清浅的笑意,更想让她眉眼间那般清浅安宁的笑意,是因他而展露。
他知道他太过奢求和贪心,却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就在时君棠和章洵要前往青州城时,时康匆匆前来:“家主,咱们的消息果真被截断了。”
时君棠望向章洵,章洵点点头印证了情况:“进得了青州,但出路都被姒家的人堵住。我们只要出了官舍一里之外,就会被姒家的暗卫盯上。”
“那便让他们跟着。”时君棠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事不宜迟,走。”
果然,一行人还没走几步,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便黏了上来。
但时君棠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扬鞭策马,直向青州城驰去。
虽说雪灾肆虐,作为一州主城的青州城内却几乎不见流民踪影,所有逃难者皆被牢牢挡在厚重的城门之外。
城垛之上,弓箭手执弓而立,箭镞寒光冷冷指向下方,若有难民胆敢强冲,利箭便会毫不留情地离弦。
青州城内的九域楼客栈门面低调,毫不惹眼,今夜众人便落脚于此。
时君棠难得的泡了泡澡,放松了一身的疲惫,思绪却仍在流转。
直至古灵均前来伺候她更衣。
“我自己来就行。”时君棠接过汗巾。
“从前只觉家主金枝玉叶,定然极是娇贵。现在才知道,原来家主从小并非在深闺中长大。”古灵均对眼前这位家主充满了敬佩:“也难怪总是愿意为百姓思量。”
时君棠穿戴整齐,百姓遭苦,我们的生意也会一落千丈,仅是这场大雪,时家的生意在青州,宁州两地便损失惨重。”
她也没灵均想的那般好。
话音方落,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噼啪作响的鞭炮声,夹杂着孩童们嬉闹的欢叫。
推开窗,只见三五孩童正拿着炮仗在街角玩耍,点点火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还有五日便过年了。”古灵均道:“城内城外的差别可真大。”
此时,敲门声传来。
“进来。”
时康推门而入:“家主,已查明石弘底细。他是小娘所生,幼时常受欺凌,却在十五岁那年考入了松阳书院,且被记在了主母名下。五年前,升任青州刺史。”
“他是庶子?”
“是。还有件事很有趣,他与石家嫡子同年参加进士科考,可那位嫡子却在考前突然摔断了腿,至今出行仍需依靠轮椅。”
古灵均目光一动:“若嫡子过于出众,庶子纵有通天之才,也难有出头之日。”
这话背后的意思就多了,时君棠静静的喝着茶,想起自己初掌家族时,曾对族中子弟所说“不论嫡庶,不论支系,皆为一体,荣辱与共。”
她说得恳切,众人听得也舒心。
但大家心里都知道,嫡庶之别绝非简单的家庭长幼排序,而是一套由王朝礼法铸就、受宗族伦理维系、并被世情民心所默认的刚性秩序。
这道鸿沟,极难跨越,一个跨不好,对家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正如同当年弑她父母的时宥谦,一个庶子若想真正立足,除非挡在前面的嫡子,先行倒下。
可即便嫡子倒下,宗族内其余的嫡系支脉,也断不会将权柄拱手让予庶出。
若这个庶子已然手握令人不得不俯首的权与势,另当别论。
“家主,可需属下详查那石家嫡子当年出事的缘由?”时康问道。
时君棠放下茶盏:“我对这嫡庶之争不感兴趣,还没有高八的消息吗?”
时康摇摇头。
时君棠眉心微蹙,当时他担心章洵,让高八暗中随行保护,也好随时通信能知晓青州的情况,然而到现在章洵找到了,高八却踪迹全无。
“时康,你和高七先去寻高八。”时君棠道。
一道身影已如轻燕般自窗外翻入,正是高七:“家主,不必了,我这个儿子从小混于迷仙台这样鱼龙混杂之地,别看他是个憨大个,其实精得很。他定是察觉了什么重要线索,方才隐匿行迹。”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老爹,没想到你这么了解我。”
众人惊喜地看着窗外。
就见高八倚靠在窗外屋顶,随即利落跃进:“见过家主,爹,时康,”看着古灵均:“这位是?”
“神箭一族古灵均,见过雷大哥。”古灵均一抱拳。
“神箭?”高八眼睛一亮,“祁连那小子念叨了八百回的“裂影追魂箭”,真寻到主人了?”
“正是。”
时君棠唇角微扬:“祁连也来了,他说这儿有些他要用的材料,已先去采办。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高八神情一肃,朝着时君棠郑重抱拳:“家主,属下奉命暗中保护公子时,觉得那位石弘石大人很是可疑,便擅自去查了他的底细。直至今天看见时康亦在探查,方知家主已亲临青州。”
“高大哥好本事,我竟丝毫未曾察觉你在身边。”时康发现自己和高八之间的距离还是挺明显的。
高八笑了笑:“你查出的那些只是粗浅表面,家主,属下查的是石弘十五岁考进松阳书院那年之前的事。”
“为何要查那一年?”时康奇了。
时君棠敛容坐下,想了想道:“松阳书院是青州,宁州,通州三地最为出名的书院,虽无法与明德书院相比,但能进松阳书院的,非富极贵,一般人进不去。”
又道:“石弘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从小被欺凌说明并不受家族器重,他能考进去,一来确实有真本事,二来,很可能有人在暗中帮他。”
“家主英明,一猜便着。”高八心中佩服,自己费尽周折查清之事,家主竟片刻间便已推敲出来。
“这暗中帮他的人,是姒家。那又如何?”时君棠不解这样的事高八查这么久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