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还加恩于太子早夭的同胞姐姐,封为固伦公主,亲笔批示,园寝营建,俱照亲王等级。”仆妇说完,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她们主子担着风险忙了一场,皇后坐在家中白捞好处。
同期追封一位亲王、一位公主,对亲王待遇并无特别吩咐,却命令公主享受亲王等级的待遇,特别有赐,其实已经可以看出偏心于哪一个孩子了。
这位服侍乌拉那拉氏福晋多年,跟随来到庵堂中清修的仆妇不免也有些心寒,她听说过,那位小格格未满月便夭折,在她生前,当今甚至没探望过几次。
端亲王可实实在在,多少年的嫡长子,和当今父子之间,亦曾有过深厚情谊的啊!
乌拉那拉氏福晋闻言,却不声不响,并无愠色,远出乎仆从预料。
半晌,黄鹂见她轻动眉梢,似轻讽笑,预感她要有不敬之言,忙准备将侍从打发出去,乌拉那拉氏福晋却已直接冷笑道:“当今冷情寡恩,待中宫与其所出子女,倒深有恩遇,只盼他这贤夫圣父,也能做一辈子吧。”
众皆悚然,匍匐在地,瑟瑟不敢言。
儿已得封,她说出这句话,皇帝更不会来杀她,乌拉那拉氏福晋话既出口,自无悔意,且身心为之一轻,轻快地起身,脚步轻松地向内间去。
走着走着,又问:“皇上是以什么由头追封弘晖的?”
仆妇战栗不敢言,黄鹂看她,道:“说吧。”
“东宫做诗,诗中有思念骨肉之情,万岁闻之,深受感触,遂有此封,还赐恂郡王府缎十匹,金玉器皿二十件,阵前恂郡王、中宫所出两位亲王,每人宝弓一把、御书十部。”
乌拉那拉氏福晋闻之,先嗤道:“皇上为自己的储君,真是筹谋深远啊。”
她对弘昫不可能心无芥蒂,这两个孩子出生得太近、彼此的对照也太惨烈了。
乃至她一看到弘昫如日中天,心中便深切、痛苦地怀念着弘晖,好像那一切正是弘晖所失去的。
但当今登基,世子入东宫之后,她心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却渐渐消失了。
她等着,等着看,皇帝能不能做一辈子他幻想中那贤夫圣父。
后闻恂郡王府得赐,她又道:“孩子死了来奶了——阿弥陀佛,又造口业了。”
她短暂地忏悔一下,复道,“太后生前,恂郡王若能得如此恩遇,太后大约还能安心一些地走。”
外间众人都不敢言声。
黄鹂甚至有种诡异的平静,她感觉到,她的主子心中有一种几乎狂烈的释然,因这种释然,她撕掉了身上修佛修来,慈悲祥和的一层纱。
乌拉那拉氏福晋不管那些,她望着内间供奉的观音像,却不上香,也不拜下,她只静静地看着,许久之后,才道:“儿啊,你可见到了?你阿玛不是个好人,你,额娘不提,他想不起来;李氏的孩子,他更想不起来。若有来生,你还来做额娘的孩子,但只要认准额娘就好了。”
她说完,一直酸涩的双目才有两行泪缓缓流下。
黄鹂悄然走入内室,轻轻低头,乌拉那拉氏深呼吸后,亲手搬起观音像,这金像底座上,有一块能够拆卸的小牌,上錾有字迹,乌拉那拉氏指尖将那几排小字细细拂过,上写弘晖姓氏名讳、父母姓氏,并他的生卒年月,并写“愿尔静栖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之畔,修行功德,脱苦海,往极乐”。
黄鹂唤道:“主子?”
“既已得封,受香火供应,此物也不宜再留,免扰他轮回。”
乌拉那拉氏如此说着,却将小小金牌持在手中,久久地摩挲。
黄鹂想她或是不舍,轻声道:“主子若舍不得,将这命牌留下,也是一份念想。”
“烧了吧。”乌拉那拉氏摇头,将它放在黄鹂手中。
“熔炼成金子,青黄不接时换做米粮,施舍农家,才算成全了这场功德。”乌拉那拉氏转过身,对着安放好的观音像,重又拜下。
外间还是静悄悄的,黄鹂走出去示意众人可以退下,众人方暗松一口气,急急准备离开这房间。
她们不敢想象,方才那些话回禀上去,皇上是什么反应。
乌拉那拉氏福晋方才说出口时,便已知道那些话必会原封不动传到御前。
她在方外修清静,又何尝不是皇帝的囚徒。
但真正是清静,还是囚牢,看似在于皇帝,实则却在她心中。
乌拉那拉氏福晋端然跪坐,双手合十,望向观音像,释然轻松地一笑。
果然,处处修慈悲不适合她,给皇帝添了堵,她反而心平气和,情志舒畅了。
从此以后,凡尘诸事,真正与她无关了。
竹嬷嬷在远处静静地看着,无声叹一口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真正看开了的人,真是可怕,但作为陪伴乌拉那拉氏福晋多年的人,她见到此景,心中未尝没有安慰。
正出神间,察觉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竹嬷嬷眉不抬神不变,一边转身一边说:“叫我瞧瞧,是谁家的小老鼠……”
“阿婆!”一个年轻女孩儿,着缁衣,但未剃度,梳双丫髻,发间挽着颜色鲜艳的天蓝丝带,挂一对小巧的金玲玉环。
她不畏惧竹嬷嬷,只是担忧地看向内间:“师傅怎么样?”
竹嬷嬷看着这在庵堂中出生,乌拉那拉氏福晋在佛前抱了一夜的小孩儿,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
罗青生下她后,在庵内居住休养,纺绩为业,暇时教导庵中女子读书识字,收入不算极丰,但足够供应母女二人生活,近年来也攒下一些积蓄,不过在庵中生活习惯,仍留此处,只是单独付给房租伙食钱。
孩子被取名伽蓝,乌拉那拉氏极爱她,认她为徒,实则视为半女,处处操心关怀,亲自教导诗书。
竹嬷嬷眉目柔和地轻笑一声:“叫你师傅静静地待一会,等会银耳汤好了,你捧进去和师傅说话,吃点心,好不好?”
洗蓝认真地答应下,外边传来女尼们做功课的声音,竹嬷嬷眉目刚刚舒展开,忽见有一人,急色匆匆冲进来。
竹嬷嬷今日已被折磨得不轻的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