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婚事办起来并不轻松,虽然一切自有章程,可章程也得有人落定,还有王府内的宴席如何安排、宾客如何接待,乃至于新妇过门,总得把屋室、仆从提前安排好吧?
林林总总,后头这些事,必得是雍亲王府的人才能做主的,但宴席安排,也不能交托给不知深浅的人。
朝盈月份渐高,对这些事有心无力,不过能和乐安一起打点家中日常事务而已,孕期反应逐渐消退,强悍体质占据上风的元晞领衔挂帅,带领妹妹和弟妹把一府事务盘得明明白白。
婚事这边,十三福晋与十四福晋也赶来帮忙,她们都是皇子福晋,操持这些事情,身份够格,也都见识过,宋满有她们两个帮忙,遇到不清楚的地方,三个人一商量,也就有结果了。
十四福晋最初还有些不敢来,十三福晋把她拉来:“甭管男人们怎么样,咱们是和嫂子的交情。就算你们家那个不乐意,难道德妃娘娘还能为你来给嫂子帮忙不乐意?”
举着婆婆的大旗,男人的话算个屁。
十四福晋道:“我不是怕这些——诶,我是怕有人想从我这给这婚事使绊子。”
“真要有人想这么办,没准儿还是好事呢。”十三福晋思忖一会,冷笑道,“谁家里没两个有鬼的东西,趁着机会,正好逮出来。”
十四福晋原本就想来帮忙,不为别的,这么多年和宋满的情分,别被糊涂男人葬送了。
其实按照常理说,这男人奔前程,她只有站男人的份儿,情分算什么?能和那东珠凤冠比?
但这男人太不靠谱了!
她看着十四贝子被八贝勒往上推的样子,便觉悬心,老爷子是什么样的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十四贝子心里还觉得皇帝是阿玛,他不过是争自己家的家业,在十四福晋眼里,老皇帝却是比豺狼还可怕的猛兽。
她不敢有多余的想头,只求一家子平平安安。
心里一存这个想法,却像是有点底了,最差,不就是过大嫂那样的日子吗,十四福晋咬咬牙,谁手里没几个钱,身边有孩子,总能过下去!
要真叫那男人撞大运成事儿了,顶上还有他的亲生额娘的,她和四嫂好怎么了?她和嫂子好得理直气壮,额娘支持的!
男人的情分,她看是靠不住,养好孩子,笼络好额娘,把位子坐稳了是正经。
十三福晋一来劝,她便心动了,到雍亲王府和宋满一商量,宋满了解了她的顾虑,又听十三福晋的话:“可不是正是么,谁家里没两个脏东西,怕他?十四弟妹你能来帮我,就是我的一场及时雨!”
十四福晋本是很擅长说漂亮话的人,此刻依偎着她,却半晌没说出什么。
许久,十三福晋和宋满都听到她说:“嫂嫂,这皇家的媳妇,真是不好做啊。”
四下无人,侍从们都被屏退,宋满看着她年轻却疲惫的面孔,拍了拍她的肩。
懋嫔记忆里的十四福晋,有比今日更意气风发的——那是十四贝子做大将军王的时候;有比今日更憔悴零落的——那是雍亲王登基,而十四贝子在回京之后,公然下新帝脸面的时候。
从踏进紫禁城开始,她的生死荣誉,就都被另一个男人牵住,不容她自己掌控了。
宋满只有轻按她的肩,作为安抚。
十三福晋坐在一边,望向屋外,看着满院花卉芬芳,很慢地叹了口气。
如此一忙,就是数月,临近婚期,雍亲王却没照例使人去请四福晋,虽然人人都知道多半是请不回来,但不请和没请来,却相差甚多。
王府内对此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只是小张氏病得愈发深了,初秋的天气,她已经又染上风寒,病得起不来床。
一向好脾气的春柳闻讯也有些不快,按捺住气,先吩咐:“请杜大夫好生照料着。”
又亲自去探望一番,回来之后,才对佟嬷嬷低声抱怨道,“这么多年,福晋难道亏待她了?小阿哥们大婚的喜事在前,她弄出这样的晦气事。”
“身子的事儿,哪是人能做主的。”佟嬷嬷倒是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是故意给福晋找晦气,只是心里头过不去那关,主辱仆死,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家生子,又是养来做通房的……就像那花,从种刚发芽的时候就被往斜着养,她自己愿不愿意,都得变成那样子。”
佟嬷嬷思忖着,道:“大张格格是个厚道人,她和小张格格一向亲厚,不会坐视不管的。”
春柳才点一点头,佟嬷嬷知道她还是憋着口气,春柳不在乎小张氏有多少苦衷,有多少无奈,她只在乎宋满。
小阿哥们眼看要大婚,王妃不回府不说,王妃提拔的陪嫁格格也一病不起,传出去是不大好听。
佟嬷嬷转移话题道:“接生姥姥和乳母,预备得都怎么样了?世子福晋的产期也近了。”
春柳打起精神:“都一家家地查过的,保证祖宗三代都是清白的。人也都是预备得双份儿,保准郡主和世子福晋这边都不缺人手。”
佟嬷嬷又叮嘱她几句,如今府内事繁,朝盈的产期却一日比一日近了,两边都是顶要紧的事,必须保证处处稳妥。
元晞最近还是在王府里住着,准备坐完月子再撤,雍亲王也不扯那些旧俗了,谁还能为这点小事来参他?松格里也在府上,瓜尔佳家也不会为这件事去闹。
民不举官不究,郡主在娘家养胎坐月子有何不可。
春柳又将两位孕妇的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方才回到宋满这边,宋满正低声交代乐安什么,见她进来,目光示意何事。
春柳回了小张氏的情况:“杜大夫也说,多半还是心病。”
乐安心沉甸甸地坠下去,看向宋满,柔声道:“宋额娘,这件事……就交给我额娘,可好?”
她和弘炅,都算得上是在小张氏怀里长大的。
她知道宋额娘性情宽和,不爱与人为难,但也清楚,能坐稳这个位置,让王府安稳十几年,宋额娘手腕也可以很硬。
她不能看着小张氏走上不归路。
宋满注视着她,乐安的心沉沉地落在那,深深一拜。
“去吧。”宋满叹了口气,“我只盼这一家安安稳稳。”
乐安郑重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