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京之后把杏干分了一半送到乾清宫去。秦夜那天正在批一份关于西北旱情的折子，看见秦恒进来就放了笔。
“她怎么样？”
“挺好的。菜地长得旺，新种的那几棵桃树也活了。她让儿臣告诉您，等桃树结了果，她让人捎几个大的给您尝。”
“好。朕等着。”
秦恒把杏干放在书案上，然后坐下来，跟秦夜说了一件事。
“父皇，儿臣这次去山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草原上的人不是天生就跟大乾作对的。他们也是想活得好一些。要是大乾能让他们活得好，他们就不会想来抢了。”
秦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他们只看到草原人来抢，就恨草原人。朕以前也恨过。可后来朕想通了——恨没有用，得让他们不饿、不冷、有的过，他们才不来抢。”
“那怎么做才能让他们不饿不冷呢？”
“互市是一条路。让他们用马和皮毛换粮食和布匹，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自然就不想打仗了。可这条路走得稳不稳，取决于咱们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秦恒点了点头，把这个道理又往心里深埋了一层。
十月过半，京城冷下来了。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在枝头的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扑簌簌地抖着，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
秦恒最近每天早上去校场练箭，然后去工部或兵部待半天，下午回东宫整理笔记。
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像是一个慢慢鼓起来的圆球，每过一天就饱满一些。
十月底，工部送来了一个好消息——西北那些井全部修完之后，当地村子的人自发地在井边立了一块碑。
碑不大，是块青石板，上面刻了一行字：“此井新修，水清可饮。感谢朝廷不弃边民。”
秦恒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热了一下。他没有去现场看过那些井修好之后的样子，可他想象得到——那些喝了半辈子浑水的人，第一次从井里打上来清亮亮的水的时候，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他把那份消息送到了乾清宫。
秦夜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
“善。”
十一月初，铁勒那边终于传来了正式的国书。
老首领病逝了，他的儿子继位，自称“狼主”。
国书的内容跟之前预想的差不多，语气客气，说要继续跟大乾修好互市。
可秦恒注意到一个细节——国书的落款比之前多了一个头衔，除了“铁勒之主”之外，还加了一句“草原各部共尊”。
“父皇，他这是在向咱们宣示他控制了草原上所有的部落。”
秦夜把国书放在案上。
“看到了。他要在草原上立威，第一步就是把各部的头衔加到自己的名号上。第二步就该跟咱们这边动一动了。”
“动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边界上找些小麻烦，可能是互市上闹些纠纷，也可能只是派个使团来炫耀一下兵力。他不会立刻翻脸，他还没站稳脚跟。可他一定会做些什么让草原上的人看到他比老首领强。”
秦恒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觉得，他可能会先在互市上做些手脚。让大乾这边的商贩吃点亏，到时候大乾商人闹起来了，他再出面说“是你们的人不规矩”，把责任推过来。”
秦夜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是最不费力又能出效果的办法。他没有必要一开始就动刀兵，先试探一下大乾这边的反应，看看朝廷好不好说话，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秦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跟朕想到一块去了。”
十一月中旬，苏骁派人送来了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铁勒的新狼主在草原上召集了一次大会，各部落的头领都去了。
狼主在会上做了一件事——他把老首领在位时跟大乾商定的互市条款公开念了一遍，然后对众人说了一句话。
“这些条款是上一辈定的。现在是新天地了，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苏骁在密报里写了一句自己的判断——“狼主此言意在松动互市根基，陛下宜早做防备。”
秦夜看完密报之后，把秦恒叫到了乾清宫，把密报给他看了。
秦恒看完之后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所以密报上的消息只是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父皇，儿臣觉得现在该做的不是跟狼主争条款的事。条款是他父亲定的，他现在想改，咱们拦不住。该做的是加紧把屯堡连好，把边防准备好。他改他的规矩，咱们修咱们的墙。等他的规矩碰上了咱们的墙，墙还在那儿，他的规矩就没用了。”
秦夜看着自己的儿子，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多年前的判断——这个孩子是能接住这片江山的人。他不慌，不乱，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等。这是天赋，也是历练。
“好。就按你说的办。”
十一月下旬，互市那边果然出了事。
一批从大乾运过去的布匹，在交接的时候被铁勒那边的商人扣住了，说布匹的成色跟合同上写的不一样，要求降价三成。
大乾的商贩当然不干，双方僵持了好几天，货卸不了，也拉不走，堆在边关的集市上生了灰。
苏骁派人去处理这件事。派去的人查了那批布匹的成色，发现合同上写的是上等棉布，实际交货的确实差了半级。
这个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按照草原人的规矩，差一级就可以要求降价。
大乾的商贩辩解说是路上受了潮，不是故意以次充好。
可铁勒那边的人不听解释，咬死了要降价。
苏骁的人调解了几次都没有结果，最后只能按照铁勒那边的条件，让大乾商贩降了一成半的价，货才算卸下来。
事情传回京城的时候，秦恒正在工部看一份关于屯堡的进度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