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沈万金,叩见陛下。草民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秦夜看着他。
“沈万金,你儿子呢?”
沈万金的身子一僵。
“犬子……犬子不在家……”
“在哪儿?”
“他……他出门了……”
“出门?去哪儿了?”
沈万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秦夜看着陆炳。陆炳点了点头,带人去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锦衣卫从后院的一间密室里,把沈玉堂揪了出来。
沈玉堂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缎衣裳。他被锦衣卫拖着,浑身发抖,像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
“爹!爹!救我!”
沈万金跪在地上,头磕得更响了。
“陛下,犬子年幼无知,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秦夜没理他。
他看着沈玉堂。
“你认得周小翠吗?”
沈玉堂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墙还白。
“草民……草民不认得……”
“不认得?你糟蹋了她,逼死了她。你不认得?”
沈玉堂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秦夜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锦衣卫,看着那些被押过来的沈家管事、账房、家丁。
“沈家的案子,朕会查清楚。沈万金,沈玉堂,还有所有参与过那些案子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炳。
“抄家。所有的账册、信件、田契、银两,全抄出来。一样都不许漏。”
“是。”
秦夜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站满了人。老百姓围在沈家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他们看见沈万金和沈玉堂被锦衣卫押出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一两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是上百个。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秦夜骑在马上,从人群中穿过。他看见那些老百姓的脸上,有惊奇的,有感激的,有解气的。
可他没看见信任。
他们感激他抓了沈家,可他们不信他会一直抓下去。
他们觉得,他抓了沈家,是因为沈家的事闹大了,闹到他面前了。那些没闹到他面前的,他还会管吗?
秦夜自己也不知道。
沈家的案子查了三天。
查出来的东西,堆满了苏州知府衙门的一整间屋子。
账册、信件、田契、借据、卖身契,堆得像小山一样。陆炳带着人,一份一份地整理,一份一份地登记。
沈家的产业,大得惊人。光是在苏州,就有十几家织坊、八家当铺、五家粮行、三家钱庄。田产加起来有几十万亩,遍布苏州、松江、常州三个府。
沈家的关系网,更是密得吓人。从苏州到京城,从地方到朝廷,沈家都有关系。收过沈家银子的官员,名单列出来,长长的一串。
秦夜看着那份名单,越看越心惊。
名单上,有苏州的官员,有江苏的官员,有京城的官员。有文官,有武官。有在任的,有致仕的。有的收得多,有的收得少,可都收了。
这些人,都是沈家的保护伞。
沈家出了事,他们会给沈家通风报信。沈家吃了官司,他们会给沈家疏通关节。沈家欺压百姓,他们会帮沈家捂住盖子。
他们不是沈家的朋友,是沈家的同谋。
“这些人,”秦夜指着名单,“一个一个查。查清楚他们收了多少钱,帮沈家办了什么事。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革的革,该抄的抄。”
陆炳抱拳:“是。”
“还有,查济世堂。沈家跟济世堂的往来,全查出来。”
沈家跟济世堂的往来,比秦夜想的还要深。
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沈家每年给济世堂苏州分堂捐银子,少则三五千两,多则上万两。济世堂给沈家送工人,沈家给济世堂分红。
两家不是简单的合作,是紧密的利益捆绑。
沈家出钱,济世堂出人。沈家赚钱,济世堂收心。两家各取所需,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夜看着那些账目,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济世堂送去的那些工人,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人?
知不知道沈玉堂糟蹋了他们的姐妹?
知不知道沈万金跟贪官勾结,欺压百姓?
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沈家的织坊里做工?
如果他们不知道——那济世堂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秦夜把这个问题写在一张纸上,折好,递给陆炳。
“去查。查那些在沈家织坊做工的济世堂孤儿。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沈家做的事。如果不知道,是谁不让他们知道。”
陆炳接过纸条,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苏州的夜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夜是干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尘。苏州的夜是湿的,风里有水汽,有花香。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周老根的那双手。看见小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看见沈玉堂那张白净的脸。看见马文才额头上滴落的汗珠。看见赵有德颤抖的手。看见沈万金磕头的样子。
他看见济世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见那些排队领粥的人,脸上的感激。
他看见那些在织坊里做工的孤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织布。
他看见孟怀远——那个苏州分堂的堂主。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能在心里勾勒出他的样子:五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总带着微笑。
那种微笑,他在宫里见过。
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脸上就带着那种微笑。那种微笑的意思是——我知道很多事,可我不会告诉你。你以为你在掌控一切,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夜睁开眼。
他知道,沈家只是开始。
真正的对手,是济世堂。
三月十二,陆炳带来了孟怀远的消息。
“臣查到了。孟怀远,五十三岁,原籍京城。早年是怀远堂药铺的东家,十年前关了药铺,来了苏州。到了苏州之后,加入了济世堂,从一个普通管事做起,三年后当上了苏州分堂的堂主。”
“他在京城的药铺,为什么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