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仔细,似乎在品味,又像是在记忆。
宴席过半,阿方索起身敬酒。
“外臣奉旨东来,历时三载,终得见大乾天朝风采,完成通商使命,心中感慨万千。”
“大乾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陛下雄才大略,臣工勤勉贤能,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外臣生平仅见之盛世。”
他举起酒杯:“外臣谨以此杯,敬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祝大乾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说罢,一饮而尽。
秦夜也举杯饮了,淡淡道:“贵使远来辛苦,亦望贵国国王陛下安康,两国自此商路畅通,各得其利。”
“谢陛下吉言。”
阿方索坐下后,沉吟片刻,又道:“外臣归期在即,归国后,我国陛下问起大乾风貌,外臣自当据实以告。”
“然百闻不如一见,若日后有机会,我国陛下或遣王子重臣,亲赴大乾,拜见陛下,深入学习贵国典章制度,文明教化,不知陛下可否接纳?”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使臣,而是级别更高的人物了。
秦夜神色不变:“贵国有此美意,朕心甚慰。”
“大乾历来广迎四方宾朋,贵国王子若来,朕自当以礼相待。”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依旧留着余地。
阿方索不再多言,再次举杯致谢。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
阿方索带着微醺的醉意,被护送回四方馆。
明日,他们便将启程返回海州卫,然后乘船归国。
回到馆中,阿方索脸上的醉意很快消散。
他让佩德罗去准备行装,自己则坐在灯下,拿出那份通商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尚可,虽未能尽如人意,但总算打开了通往这个东方帝国的商路。
有了这条路,大燕需要的丝绸、瓷器、茶叶,便能稳定获得。
而大乾需要的金银、矿石、羊毛织物,也能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这是一个开始。
但阿方索心里清楚,这份文书的价值,远不止于明面上的货物交易。
它是一条纽带,连接了两个遥远的文明。
通过这条纽带,更多的信息、知识、乃至……机会,可能会随之而来。
他合上文书,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大乾。
这个帝国就像一本厚重而神秘的书,他刚刚掀开了扉页,窥见了只言片语。
书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这本“书”,与大燕的未来,或许息息相关。
而现在,他必须暂时合上它,带着已经获取的章节,返回遥远的西方。
只是,真的能就这样合上吗?
阿方索的指尖,在文书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三个灰衣人的身影,闪过宴席上那些新奇的食物,闪过周平谈及农事时那谨慎回避的眼神。
一些疑问,像水底的暗礁,沉沉地存在着。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先回国复命。
来日方长。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四方馆的院门打开,车马已经备好。
阿方索一行十余人,登上马车。
礼部派了陈少卿带一队兵丁,护送他们出城,直至京畿边界,与地方官交接。
没有隆重的送别仪式,只有简单的道别。
阿方索抚胸向陈少卿致谢:“多谢陈大人连日款待,外臣感激不尽。”
陈少卿拱手还礼:“使臣一路顺风,望贵我两国,通商顺利,往来不绝。”
马车启动,驶出四方馆,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驶向朝阳门。
阿方索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巍峨的皇城,那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瓦顶,在晨光中沉默而威严。
然后,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
来时满怀好奇与试探,归时带着文书与未解的疑问。
路程依旧,心情却已不同。
佩德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忽然低声道:“大人,我们这就回去了?”
“嗯。”阿方索没有睁眼。
“可是……”佩德罗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弄明白。”
阿方索嘴角动了动:“没弄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通商文书,活着离开了这里,并且……”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并且,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大乾。”
“强大,有序,充满秘密,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或者……交给后来者。”
佩德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德烈闷声道:“大人,那三个人……我忘不了。”
“忘不了就记着。”阿方索平静道,“记住他们,记住这场失败。”
“它会提醒我们,世界很大,强中更有强中手。”
“回大燕后,告诉船长,告诉水手们,东方有一个帝国,那里的人,不可小觑。”
马车颠簸着,一路向东。
而在他们离开的同时,皇宫中,秦夜也收到了消息。
“西使已离京,由礼部陈少卿护送东去。”马公公禀报道。
秦夜站在乾清宫殿前的台阶上,望着东南方向。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
阿方索走了,带着通商文书,也带着对大乾新的认知和未解的疑惑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外交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但秦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燕的船队既然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
通商之路一旦打开,往来便会日益频繁。
更多的西客可能会到来,带来更多的货物,也带来更多的变数和挑战。
大乾不能闭门造车,但也不能毫无防备。
“传朕旨意,”秦夜转身走回殿内,“沿海各卫所,加强水师操练,增造战船,严密巡查海疆。”
“市舶司官员,需精挑细选,严加管束,不得与番商勾结,损公肥私。海关税则,着户部仔细斟酌,既要充盈国库,亦不可竭泽而渔。”
“工部、将作监,仔细研究西使所赠船模、星图及那"星铁石",看看有无可借鉴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