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包藏祸心……我朝严阵以待,又何惧之有?”
苏陌则从钱粮角度考虑:“接待所费,倒是不多。”
“只是若真是为通商而来,后续关税、市舶司管理、货物定价等等,皆需未雨绸缪。”
“还有,他们带来的货物,价值几何,是否合我朝所需,也需评估。”
陆炳禀报道:“臣已加派得力人手,前往海州卫。”
“除监视西客一举一动外,亦会设法从其船员、通译口中套取更多关于其本国、航路、风土人情之信息。”
秦夜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画着无形的线。
“林相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见,先以礼相待,弄清底细,再定行止。”
“通译是关键,鸿胪寺可有擅长西语之人?”
林相摇头:“这西方极远之国语言……恐怕无人能懂。”
“西客自带通译,据说通晓数种南方蕃语,我朝或可从南方寻访能通蕃语之人,与之沟通。”
“此事抓紧去办。”秦夜道,“在弄清其确切来意与国书内容前,一切接待依礼而行,但核心机密,不可令其接触,尤其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尤其是京畿试验田,以及燕州、湖州两处异地试种点。”
“相关消息,必须严密封锁,绝不可有丝毫泄露。”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臣等明白!”
高产种子之事,是眼下大乾最核心的机密,也是未来的希望所在。
绝不能让任何外来势力,尤其是这种完全陌生的势力,窥探到半分。
“另外,”秦夜看向陆炳,“对其所乘船只,设法仔细观察记录,特别是船体结构、风帆制式。”
“命沿海水师,加强远哨巡逻,若发现类似船只,立即上报。”
“是!”
“都去忙吧。”秦夜挥挥手。
众人退下。
暖阁里安静下来。
秦夜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进来。
他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殿宇,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片陌生的海岸,和那艘来自遥远西方的巨船。
大燕国……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广阔,也……更加复杂。
他原本只想埋头耕耘,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先吃饱饭。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外来的风,已经吹到了门口。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既然来了,就只能面对。
他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御案前,那里还堆着司农寺关于春播的条陈,户部关于钱粮调拨的密账。
海外的风波,不能打断田里的耕耘。
他提起朱笔,定了定神,开始批阅。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
蝉声不知何时,又开始嘶鸣起来。
这个夏天,注定了不会平静。
“......”
海州卫驿馆,临海而建,原本是接待过往官员、传递文书的中转之地,算不得多好,但胜在干净整齐。
如今,这驿馆里里外外被海州卫的兵丁围了个严实,明岗暗哨,昼夜不息。
驿馆内最大的一个独院,腾给了那批“西客”。
院门口站着四个兵丁,手按腰刀,目不斜视。
院子里,几个穿着窄袖束腰、布料厚实、颜色暗淡的异邦汉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株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花树,低声交谈。
言语间带着浓重的卷舌音,听着像是喉咙里含着东西。
他们身材普遍比大乾百姓高大些,皮肤被海上的日头晒成一种粗糙的赤红色。
深陷的眼窝里,瞳仁颜色偏浅,多是灰蓝或褐色。
头发剃得很短,或是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
身上的衣服也与中原迥异,不是宽袍大袖,而是上衣下裤,裁剪合体,便于活动。
衣料看起来厚实耐磨,不少人的肘部、肩部还打着深色的补丁,却缝得细密整齐。
为首的名叫阿方索,约莫四十岁上下,是这群人里看着最沉稳的一个。
他有一头夹杂着银丝的棕发,梳向脑后,脸庞瘦削,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法令纹很深。
此刻,他正站在房间的窗前,望着驿馆外隐约可见的海面,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稍年轻些、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子走过来,用他们的语言低声道:“大人,已经三天了。”
“他们只提供食物和饮水,派人守卫,却始终没有真正的高官来见我们。”
“送去的国书也没有回应。”
阿方索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稳:“耐心,佩德罗。”
“这是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帝国,与我们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和差异。”
“他们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带来了友谊和贸易的诚意,也带来了足以引起他们兴趣的东西。”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并且观察。”
佩德罗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短硬的头发:“我只是担心……船上的补给不多了,而且这地方的气候,让好几个兄弟开始咳嗽。”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获得正式接见。”阿方索转过身,拍了拍佩德罗的肩膀。
“相信国王陛下的选择,也相信我们走过的漫长航路。”
“命运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必有它的用意。”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几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那里面,装着准备呈献给这个东方帝国统治者的礼物,有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矿石,有精巧的机械模型,有记录着遥远星空的图谱。
还有几本用坚韧羊皮鞣制、记载着他们语言和知识的书籍。
这些都是他们国家最杰出的产物,是他们跨越重洋带来的诚意与筹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略显生硬的通译声音。
“阿方索使臣在吗?我们大人前来拜访。”
阿方索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自己浆洗得笔挺但依旧显得陈旧的衣领,对佩德罗使了个眼色。
佩德罗会意,走到门口,用略显磕绊、但勉强能听懂的南方某地蕃语回道:“请进。”
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