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郭汝诚代为操持,李府门楣好歹是装点了起来。
庭院多挂了些轻纱,遮挡了两侧屋舍的破败。
对于迎驾举止,李煜也总算有了依照。
入府当日,郭汝诚便细致解释道,“景昭,迎天使是大事,但迎使和宣旨并不相同。”
“先说迎使......”
“景昭心中当持中守正、不卑不亢,着正服、束发冠,带城中文武、吏员渡口相候,军士宿卫立于两侧。”
“天使下舟踏岸,你当上前长揖,报于家门。”
“切记勿要跪拜,舟次迎候,非宣旨当场,不行大礼!”
他们这些人是大顺的官,是天子的臣,却绝非奴仆。
对上彰显礼敬之意固然重要,但若举止过分谄媚,又含自贬之意,徒让旁人看轻三分。
李煜点点头,装腔作势、拿捏尺度,这个他熟。
此刻他心中浮现的全是这三年来于辽北官场一步步实践出来的经验。
身旁郭汝诚继续道,“接驾以后,仪仗缓行,引入卫城官署前厅,也就是你这李府前厅。”
“先安置歇息,然后由天使择时宣旨。”
“听旨时,景昭你需面北,朝洛京虚行拜礼,而非眼前天使本人。”
“天使宣旨当时,院中人等从九品官身以下,当一体跪伏。”
“为官者,深深拜礼即可。”
李煜听着连连点头。
而今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郭汝诚说的只要听着不是过分离谱,他就都敢照办。
郭汝诚静下来想了想,索性将两种可能都交代了。
“若是天子下旨,接旨前当呼吾皇万岁。”
“若是那位霍监国,只呼千岁即可,万勿搞错了,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称呼。”
“晓得了,”李煜胸有成竹道,“这种事,我一定是三思而后言,绝不敢妄错。”
郭汝诚欣慰点头,“我知景昭素来机敏,自是放心。”
二人商讨许多,直至入夜,李煜这才安排家丁引着郭汝诚留宿前院。
李煜起身送了送,遂归于后院内宅。
......
翌日清晨,蒙冲小舟携斥候沿柴河抵岸,报于铁岭卫城。
“校尉大人,许屯将派我急报!”
“天使一行昨日宿夜清河关,今日行船,当至铁岭,望校尉早做准备!”
真到了这时候,李煜反倒沉稳异常,先打发了斥候。
“嗯,本官知道了,先下去歇息吧。”
该来的,总会来。
况且明知是好事,心中又何怯之有?
今日果,旧日因,不过而已。
.......
巳时末,铁岭卫城以北的柴河渡口站了有不少人。
铁岭卫城上至守备李昔年、校尉李煜。
下至屯将陆承武、百户韦晓、陈钧等众。
北面中固所城千户刘牧野,南面汎河所城百户余铮,全都聚了过来迎驾。
“校尉,船来了!”
河面船帆出现在地平线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忙着在李煜面前报喜。
李煜从遮阳伞盖下站起了身,顺手拍了拍衣袍,适才开口道。
“所有人列队,迎天使!”
“喏——!”
左右武官齐齐抱拳垂首,随行三百旅贲甲士左右分立两排,隔出一条步道。
一头是李煜,另一头通向码头栈板。
之所以没站在下船的栈板上迎接天使,倒不是李煜桀骜,而是左右仪仗旗帜站不下。
那块木板也撑不住这么多高大汉子踩踏。
......
“看......”
船上,屯将许开阳站在一旁,为禁军校尉指向岸边介绍道。
“那就是我铁岭卫,那岸边皆我铁岭同僚,前来迎旨。”
禁军校尉点点头,看着岸边旌旗招展、人影涌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李氏家将领队仗着和对方一路同行早已熟稔,上前调笑道。
“放心,那绝不是尸群。”
“你难道见过那般多能打旗号的尸鬼?”
闻言,禁军校尉面色果然松缓许多。
反倒是屯将许开阳面色古怪,欲言又止,最终忍了下去,只是不由心中想到。
“举旗的尸鬼算什么......沈阳府外一营东征尸军,你们见过吗?”
不过这话也就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说出口。
不管是基于什么立场,许开阳都没有替景昭校尉自作主张的意思。
他只是心里陡然意识到,连洛京中枢来人都是未曾听闻,原来东征尸军放眼天下果然是相当罕见的特例啊!
一念及此,心底反倒松快些许。
“太好了,这样的话,这世道总算还不至于太过绝望。”
天下之军百万,若尽化尸军,便已经足够席卷四方,所向无敌。
许开阳由心而发地想到,“万幸不会发生这种事,真的是太好了!”
......
船上众人举着龙旗登岸,众人作揖。
领头武官高声道,“校尉李景昭,携铁岭左近文武,恭迎天使!”
随即,两侧带甲旅贲齐声道,“恭迎天使!”
第三声,来自李煜身后一众铁岭文武,“恭迎天使!”
让李煜比较诧异的是,船上下来的只有禁军护卫龙旗,始终不见内臣。
这倒是比较少见的组合。
入城路上,李煜倒是派人和锦州李氏家将私底下通了通气。
原来是霍监国顾虑辽东疫地,险之又险,且不说有没有宫廷内臣愿意走这一遭。
单是那十名禁军就没把握护着一个累赘穿梭于疫地。
光是往返两千里,就不是一般人能熬得住。
所以出发之前,霍文索性也就省了这些繁文缛节,一切从简。
只求禁军能把令旨送到辽北,就算功成。
这倒是让李煜特地请教郭汝诚做的许多准备没了用处。
和当兵的打交道,可比宫廷内臣简单许多。
在这方面,李煜甚至比郭汝诚更有经验。
即便那是禁军,也脱不开“武夫”范畴。
也正因为这些禁军知晓兵事,他们才更能认识到,码头迎驾的三百甲士不是拉出来穿甲撑场面的“披甲丁壮”,而是实打实的边地精锐。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辽北骑军、水师、步军。
遍观辽北诸卫之兵,不愧昔日边军之威名。
说来惭愧,这些岸边接驾的甲士,在那位禁军校尉眼中,论及气势,每个都不下于禁军中的骁锐。
单纯的身体强健与否、气力大小与否,在那样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面前都并非关键。
非要说的话,他们身上好似时刻准备搏命的胆气,才是一支军队的军魂。
他们漠视生命,敌人的,也包括自己的。
一路上,甲士眼底的漠然和打量,好似正不断从四面八方投来注视,实在让禁军一行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却也只是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