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诸部说话,那就是全凭拳头大小。
城里八百马步军,其中四百骑军全是草原牧民,四百步军里头也有小半数是草原人。
其实一开始蔡福安是料到了的,特意在步军中做了增减法,以图平衡。
那时候骑军只有两百,草原牧民在归义军中的数量还没这么多。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张世安把镇北堡这一处口子打开,山民诸部和草原诸部的实力平衡便难以维持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匹都握在其中一方手中。
当朝廷从镇北关大量征调轻骑驰援,那来援的就只能是草原人。
草原人总不可能把自家马匹送给山民骑乘,万一被人吞没了,都没处说理去。
现在仗打了,城进了,到了分赃的时候,有些事就压不住了。
两个城西外坊的劫掠指标一下放出来,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打出狗脑子来。
“狗东西,你们什么意思!”
一名山民部族的小头人当街大骂。
此时两边人马堵在坊市外的隔街上,而朝廷官兵只远远看着盯梢,也没有上来劝和的意思。
校尉蔡福安的态度实在明显不过——肉是已经分了,吃不吃得到嘴里,那是你们的事。
他的底线就一条,哪一方敢放火毁了这座城,他就带着官兵下场夹击,把哪一方给毙了。
至于其它比斗......那是这些部族的传统,他不理解,但尊重。
一名草原部族的小头人同样不情不愿地被推了出来。
一出场,同样开口大骂道,“狗东西骂谁!”
山民部族的小头人听了,立马回道,“狗东西骂......”
等他回过味儿来再想收口,也迟了。
最后一个字虽然没出口,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上了当。
同样是排头兵,高下立判。
山民部族的小头人硬是憋得满脸通红,指着对方。
“你......你......”
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当然,打头阵向来都是最烫手的差事,哪怕只是文斗。
所以......他也可能是想顺坡下驴,借着这个小亏全身而退也说不定。
“好了,别伤了和气嘛。”
见自己人没占到便宜,惯于充当老好人角色劝和的山民部族头人刘嘉站了出来。
他同时安抚两边道,“咱们总归也是做了一年半载的邻居,缝缝补补,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啦!有话好好说......”
“吵什么呢?这么热闹?”
同时,草原诸部实力最强的拓跋莫贺也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来的时机巧极了,简直就像事先藏在人群后面,只等一个登场的台阶。
“眼前蔡校尉拨了咱们两座外坊等着发财,怎么都呆站着不动啊!”
尽管拓跋莫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但谁要是信了他真不知情,那就该回娘胎里再生一次,好好长点脑子。
刘嘉耐着性子,嘴角笑意不减,和和气气道。
“拓跋兄弟,前些天咱们不还通过气儿,一起和气生财吗?”
“是啊,怎么了?”
拓跋莫贺挠了挠脸颊,不解道。
“现在有谁不和气了么?”
草原人只吵架不动刀子,就已经很和气了。
见没人接话,他又自顾自道。
“咱们在蔡校尉面前不都商量好了吗,城西两座外坊,见者有份,你们都还在这儿愣着干嘛?”
“不加把劲儿,等天黑了,咱们怎么跟蔡校尉交代!”
拓跋莫贺五大三粗的模样倒是很有欺骗性,但在场都是老相识了,在场众人压根不会被这般粗陋的避重就轻骗到。
当了那么久的邻居,你来我往的小动作多了,也不是不长记性。
“放屁!”
刘嘉身后一名山民部族头人借机叫嚣道。
“嘴上说得好听,你们怎么能派人进南边这座外坊?!”
“大家必须以坊外隔街为界,南北各占一座,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你们的人越界了!”
拓跋莫贺恍然大悟。
“原来为的是这事儿啊!”
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
“你们来的人少,那么大一座外坊得搜找多久?”
“蔡校尉的事儿咱们都得放在心上,这都是为了帮你们的忙啊!”
刘嘉脸上的笑意也愈发僵硬,嘴角渐渐拉平。
他面无表情,但声音还算平和。
“拓跋兄弟,你们的人进了外坊堵着主街,把我们隔在一侧,身后圈了五成。”
“这些......真不商量?”
双方矛盾的点就在于此了,说好的一座,现在直接砍半。
山民诸部就是面团捏的,那也得支棱起来了。
事关生存二字,无底线的妥协是不存在的。
况且维护不了自己人的利益,他们这些头人也甭想好过,他们这些人全靠威望两个字压服其他人。
等哪天失了威望,这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
到时候被其他人吞并部族都算好的。
一个弄不好,说不定整个人就烂在哪块烂泥地里去了。
所以哪怕城里的实力明显不如对方,他们还是得站出来,好好讲一讲道理。
有没有用另说,但是必须坚决表态。
好在朝廷官兵就在旁侧环伺,这反而给了他们一丝底气。
正应了塞外部族的发展规律,越是弱小,便越愿意与朝廷亲近。
说到底,眼下也还是一场存在裁判关注的较量,并非没有规则底线。
“哎——”
拓跋莫贺为难地叹了口气,一副委屈模样.
“这......我......”
话都说不利索,仿佛他也很无奈。
就像约定好了似的,另一名草原部族的小头人当即出面,义愤填膺道。
“拓跋部在北边那座外坊,不关南边的事,拓跋兄弟也不过是出来仗义执言罢了。”
先是宽慰拓跋莫贺以后,他才冲着对面火力全开。
“现在是我们之间的事儿,怎得不和我们好好商量,就让人驱赶!”
“况且,我们这些人一共出了五百多人,四百多匹马,这就是一千张嘴啊!”
“这人吃马嚼的,更是个无底洞。”
“你们就三百多张嘴,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如果单靠嘴巴的数量来衡量贡献,那早知道山民诸部就先想法子去山上抓几百、几千只鼠蚁蛇虫之类的小玩意儿,然后提着笼子过来跟他们比较。
“行,懂了。”
出乎意料的是,刘嘉一脸平静地应下了。
他抬了抬手,压住身后一众山民头人的躁动。
“南面这座外坊以中间那条官街为界,北边你们搜,南边我们搜,井水不犯河水。”
“总归......还是朝廷的事情更重要。”
只是这般平静之下却又透着几分诡异,不免令人心悸。
围聚过来的草原诸部头人互相对视一眼,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一些窃喜涌上心头。
拓跋莫贺犹豫道。
“刘兄,不然......再好好谈谈?”
这样的发展就有点超乎他的预期了。
把对面逼得太狠也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拓跋莫贺心里也有点气恼,“向来都是讨价还价,你倒是还个价啊!”
刘嘉连价都不还,那拓跋莫贺便是想降都降不下来。
这般不讨价、不争执的应对,等于把局面高高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