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破败......
这便是上林堡。
除了死亡留下的痕迹,这里什么也没剩下。
“报,各处尸身都已经寻到......”
布巾掩面的士卒快步折返,向李煜汇报。
他们身上,已经沾染了一股独特的腐味,掺杂着石灰粉的刺鼻味道,一同直扑入鼻。
“该死的!”
杨玄策抬手掩了掩鼻,面露惊骇。
“李景昭,这儿的人究竟死了多久?会不会有疫?!”
他猛然懊悔自己真是昏了头,怎么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跟着李景昭走进这座上林堡。
也怪前面沙岭、顺义两堡太过平和,竟是让杨玄策忘了尸骨之事。
尸腐骨疽,必有大疫!
“不会。”
李煜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自尸祸辽东以来,千里尸行,你可曾见身边有人染过哪怕一场瘟疫?”
已经折身朝着原路而返的杨玄策不由驻足。
往常不曾留意的一幕幕被重新串联。
摒除尸鬼死而复生的奇异,确实古怪。
辽东不是没有过饥荒和天灾,灾后不乏大疫。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他缓缓转身,蹙眉道。
“你......什么意思?”
李煜答道,“意思是,自去岁至今,抚远、抚顺死伤者至少以万计,尸暴荒野者不计其数。”
有的成了尸鬼,徘徊于世。
有的因各种原因长眠于世,只剩下烂肉一坨。
城外真正能够得到妥善收敛的尸骸,怕是连其中一成都占不到。
剩下的不是不想收,而是无能为力。
不得不放任自流。
那余下的九成尸骨......
就是天然的孕育温床。
李煜仍是淡然站在原处,声音不停。
“可至今......瘟疫好似绝迹......”
“杨校尉,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煜将问题抛了回去。
杨玄策不得不思考,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不是......”
杨玄策双眸圆瞪,充斥着不可置信,和一丝丝庆幸。
“不,不是没有瘟疫。”
“是......是尸疫!”
排除掉其它不可能,那剩下来的就只能是唯一的答案。
不是没有瘟疫,而是瘟疫在它们身上早就存在!
看着杨玄策吃惊的表情,李煜笑而不语。
......
一开始,是因为尸骸太多,在抚远县外挖坑收敛成了一种奢侈的劳作。
毕竟人手有限,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非亲非故的,大部分尸骸连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只能简单粗暴地抛尸暴于荒野。
尤其是那些不相识的面孔,丢在远离大道的角落。
放任鸟兔撕咬,最终留下一地枯骨,和一群凶性变得愈发汹涌的鸟兽、狡兔。
然后,这些泛滥的鸟兽、狡兔,又会成为活人捕猎的绝佳对象。
吃人?吃尸?吃兽?
这不是选择,只是生存的必然。
尸疫肆虐之后,生存的法则正在被重新塑造。
人、尸、兽,各有分工。
互相捕食,互相......争斗。
但随之而来的,似乎也不全是坏处。
真正的发现源于一场意外。
一次司空见惯的死亡。
......
早已升任抚远县刑房典吏的魏伯庸,在李煜的提拔下执掌城中大狱。
还有被一同破格提拔的两个帮手,石三更和王五。
石三更任刑房书吏,管着几个抚顺县搜来的仵作。
王五任刑房领班,管着几个新提拔的狱卒。
不过,实际上抚远县城内的牢狱总是空的。
根本没有犯人需要羁押。
大罪往往被当场格杀,严惩不贷。
至于小罪......乱世重典,实则没有几项称得上小罪。
刑房牢狱的存续,已经不是为了活人而准备的,借此为掩饰常被挪作他用。
譬如,解剖。
是为了死人,是为了尸鬼,是为了......续写那本被刑房众人奉为瑰宝的《解尸实录》。
“四月二十。”
“巡检司的一名步巡,出城猎尸,被人发现死在城外,尸体被搜救捕快带回。”
“死因是个意外,官道上的骑巡半途看见他滑落陡坡,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断了气。”
“但那不重要!”
书册上的字句可见落笔者当时激动的心情。
“重要的是,坡底恰巧是一处抛尸地。”
或许是那名步巡之前曾有意地将猎物残躯堆积在此。
至于理由,不得而知。
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方便处理残余。
坠坡或许只是意外的失足,人的性命就是如此脆弱。
一时大意便是诀别......
对于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来说,也可能是解脱。
“坡底肉腐骨疽,尸身上沾染了不少粘液。”
有经验的医师都知道,这种腐败滋生的尸堆意味着什么。
在军医杜回春的意见下,所有接手之人都进了牢房短住。
除了同样经手尸身的刑房之人,不许任何人接触。
谨防传疫。
“刑房自封大狱五日、十日......众人皆无恙。”
没有人死,没有人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兹今日之险而大胆揣度,尸疫之烈,远甚其它!”
执笔之人留下一个大胆的猜想,“尸鬼无隙,不容同存。”
......
尽管当时不在抚远,但随着得胜而还,李煜第一时间就看到过此事存案经过,和多方结论。
那是经由军医和仵作共商,得来的结论。
八九不离十。
反正即便猜错了,那也没什么好办法。
有没有瘟疫都是听天由命。
难道因为有尸体,各处散落的兵甲钱粮就不搜集了吗?
总要冒险的。
地窖、村落、官驿......
有各式各样的尸体和尸鬼。
一次、两次、三次......
侥幸的次数多了,那就不是侥幸,而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