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库只有一处库门可供出入。
内里只两三处通风孔隙,每面墙皆砖砌封死,谨防偷盗。
近日冬夜冰寒至极。
也就白日里,倒还稍稍暖和些。
李煜等人的头盔顿项,换成了内衬毛毡护耳。
由于身上裹着两层厚实棉衬,瞧着一行人的身形都很是臃肿。
棉袍外,只披挂一件两档铠防护内脏。
手臂等关键处,绑缚着帮助保暖的皮衬甲胄。
最后,外面再罩上一件斗篷挡风。
唯有如此,将士们才能冒着严寒出行,不至于半途冻毙。
但即便如此,进入这间"冰室",李煜也仍止不住地紧了紧袖口。
把官尸冻成"冰雕",至少可达零下二三十度,甚至会更低。
“怀谦!”李煜盯了一会儿冰尸,便不再等。
“大人!”赵怀谦踏入门户,拱礼以待。
李煜抬手指向冰尸。
“把你挑的人叫来。”
“验尸!”
赵怀谦忙出去叫人。
“老魏头,干活儿了!”
城中没有仵作,名唤魏伯庸的老狱卒,是幸存之人中经验最丰富的。
老狱卒正坐在外头,喘着粗气儿。
一路走得急,再加上身上棉袍穿得更厚,却是压得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喘不过气儿。
只好坐在廊柱围栏上,兀自歇息。
“诶,来喽!”
闻听班头唤他,魏伯庸扶着木栏便站了起来,匆匆而往。
赵怀谦亲自引着,带老魏头进了库。
“大人,仵作来了。”
“嗯,”李煜淡淡应了声,随即点了几个亲卫,“破开遮挡,护着老先生过去察看。”
“喏!”
亲卫合力提着一处放倒的木架,一头不动,另一头往里转了半圈。
算是在围挡上开了个口子。
其中两名甲士提着盾,将老狱卒护在身后,三人缓步逼近官尸。
"呼......"
众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冰尸呢?
莫说动了,它就连眼皮也没再眨一下。
哦对,它眼皮被冻着呢!
老魏头回身拱礼,“大人,似是没有威胁,小人现在便可一验。”
按理来说,把头砸碎了才更稳妥。
否则,验尸之人,无疑是要冒着生命危险。
但该如何做,只能李煜来定夺。
“老先生,你如何看?”
李煜将问题抛了回去。
这自然不是要问他想站着看,还是坐着看。
李煜是将此事,交由老狱卒的经验来决断。
外行不指挥内行。
老魏头依旧拱手,心中想了一下。
“禀大人,小老儿觉得,直接查验最准。”
“断了首,或许就验不出了。”
这种非生非死的玩意儿,当它不会动的时候,恐怕和一摊烂肉也就没了区别。
只有当它有可能还会动的时候,才最是......引人好奇。
一股莫名的探知欲,充斥在老狱卒心间。
“那就验!”
李煜也不跟他客气。
仵作敢验,李煜就敢等。
至于有没有结果,听天由命。
......
老魏头从腰包里掏出些工具。
"叮......"
对着尸鬼皮肤上冰冷光滑的冰层又摸又敲,老魏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收起剖解刀,反倒是取出凿子和小锤。
"砰砰——"
这第一凿,老魏头便选定了冰尸腰部。
它下半身和银堆冻成了一座冰山,想要把它取下放平,便唯有拦腰截断。
库房中伴随着有节奏的敲打。
冰尸身上的血肉被捣碎,化作颗粒状撒在地上,竟恍若冰沙一般。
护持仵作勘验的甲士在挪步时,难免会踩到这些东西。
"沙沙——"
微弱却又磨人的脆响传入耳中,让众人神经愈发紧绷。
唯有狱卒老魏头依旧专注。
最后,他甚至换上了断骨用的小斧。
结果挥了一下,就"叮"地弹开了。
“老头子力气不够了,”老魏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一名甲士腰间更大更沉的手斧,“后生,你来。”
在李煜的默许下,甲士没有犹豫,抽出他那柄原本就是准备用来砍头的手斧。
"咔嚓——"
仿佛伐木一般,一斧头劈了过去。
没几下,皮肉冰脆的冰尸便被劈断成两截儿。
这下,老魏头总算是能把冰尸平放下来,舒舒服服地查勘。
“拿板子架起来,放那边架子上去。”
老魏头也不客气,指使两个保护他的甲士打下手。
李煜见状,又点了两人。
“去,帮着他们点儿。”
“小心戒备。”
“喏!”
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帮工",老魏头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满足。
一个简易停尸台被架在中心,供老魏头环绕着它剖解。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割开了尸鬼的眼皮。
可那早已扩散开的血瞳,实在是给不了他任何的参考价值。
接着,是用刀具和小斧头,卸下尸鬼的下颌。
这样一来,没有牙齿的它就没了撕咬的能力。
然后,是尸鬼的手筋,被老魏头用尖刀刺入搅断。
那手感沙沙的,颇为奇妙。
目的是确保它的双臂也失去威胁。
理论上,这具冰尸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做完这些,老魏头才仔细开始打量第一刀该落下的部位。
打量完毕,他才面向李煜拱礼,请示道。
“大人,小老儿这就要动刀剖解了。”
李煜紧张未语,只是点头。
这第一处,便是脏器。
胃部以下,早就被银钱砸烂,没什么可看之处。
斧刃剖开胸膛,上面剩下还算完整的,只有肺,和心。
"噗......"
一刀下去,传出了些微的漏气声响。
这突兀地动静,引得一阵慌乱。
“戒备!”
甲士中的一人拉开老魏头,另外两人提盾护在身前。
第四人已经举着棱锤,时刻准备砸它个稀巴烂。
“别!别砸!”
老魏头刚从被拉拽的紧绷感中回过神,就急忙阻拦。
“它没动!也动不了!”
举锤甲士动作一僵,又多盯着看了会儿,见冰尸果然没有反应,这才放下手臂。
“好......恶心的臭味儿。”
作为距离台上尸鬼最近的那个人,举锤甲士脸色后知后觉地皱缩成难看的一团,以手掩鼻,好不狼狈。
李煜离得远,反倒看得清楚。
从老魏头开刀的地方,漏出的那阵气,升腾着一丝......微不可察地黄绿色烟气。
很快逸散在空气中。
这是什么?
这颜色,看着可不怎么喜人......
“退,我们先退出去!”
李煜面色变了变,强作镇定,带着库门旁的几人往外去。
趁着他们自己还没闻到那所谓的臭味儿。
里头的老魏头五人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
“大人,那我们还继续吗?”
老魏头一脸的纠结,并不想出去。
至于冰尸肺里漏出来的那股子怪味儿,他自个儿备了鼻塞,换上就是。
“继续!”
李煜的声音混杂着呼啸风声,从屋外传入。
说是破罐子破摔也好,亦或是不能白白浪费也罢。
事已至此,不管方才那阵逸散出的尸气会造成何种后果,都更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