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窗外浓雾中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死死缠住了整列火车。
尖啸声穿透车厢,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车厢内的灯光忽明忽暗,那些由灵气驱动的照明阵法正被某种力量疯狂侵蚀。
“啊——!”
后车厢传来女生的尖叫,紧接着是更多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列车怎么停了?”
“导师!有导师在吗?!”
林黯站起身,透过车窗凝视那些在雾中蠕动的猩红。他的瞳孔深处,倒映出常人看不见的景象——每一只眼睛背后,都缠绕着无数道扭曲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里充斥着怨毒、痛苦、不甘……那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残留的碎片。
“怨魂瘴。”他低声说。
叶清灵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鸣:“你能确定?”
“三百七十一具完整怨魂为引,辅以断魂峡千年沉积的煞气,再用“血祭归源阵”的手法强行糅合。”林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道算术题,“这是邪神教“怨魂堂”的招牌手段——怨魂索命瘴。被困者会被抽干生命精气,灵魂则被撕碎,成为瘴气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惊慌失措的学生们:“我们已经成了祭品。”
话音刚落。
嘭!
一只青黑色的、布满尸斑的枯手猛地拍在车窗上!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尖锐,在强化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那张脸随即贴了上来——那是一张被水泡得浮肿溃烂的面孔,眼眶空洞,只有两团猩红的光在燃烧。它的嘴咧开到耳根,无声地嘶吼,腐烂的舌头耷拉着。
“呀啊——!”
坐在窗边的女生吓得瘫倒在地,裤子瞬间湿了一片。
更多的手,更多的面孔,从浓雾中显现。它们像壁虎一样爬满了整节车厢的外壁,用头颅撞击,用手爪撕扯。车厢外的防护阵法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灵光闪烁不定。
“所有人,后退!”林黯厉喝。
他一步踏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迸发出一缕微弱却凝练如实质的星芒。那星芒看似不起眼,却让趴在车窗上的怨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本能地向后缩去。
“林黯,你……”叶清灵眼中闪过惊异。她从那缕星芒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境界的“质”,那不是武者境该有的力量。
“我暂时能克制它们,但撑不了多久。”林黯头也不回,“这节车厢的防护阵核心在哪?”
“车、车顶的灵枢箱……”一个颤抖的男声回答,是这节车厢的随车执事,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林黯看向叶清灵:“帮我护法三息。”
不等回答,他已纵身跃起,左手在车厢顶棚一按,竟硬生生用蛮力撕开了一道缺口!外面的雾气裹挟着刺骨阴寒倒灌而入,同时涌入的还有三只扑来的怨魂。
剑光乍亮。
叶清灵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虹,剑锋所过之处,三只怨魂被拦腰斩断。但诡异的是,断开的躯体迅速化作黑烟,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物理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
“果然如此。”林黯已从缺口翻上车顶。
狂风呼啸,浓雾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得让人窒息。车顶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怨魂,它们感应到活人的气息,齐刷刷转头,数百双猩红的眼睛锁定林黯。
“嘶——哈——”
一只体型明显更大的怨魂率先扑来,它生前似乎是个武者,动作迅猛如电,枯爪直掏心窝。
林黯不退反进,右脚踏出玄奥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轻盈避开,同时并指如剑,那缕星芒精准点中怨魂眉心。
“寂灭。”
嗡——
星芒没入,怨魂的动作骤然僵住。下一秒,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整个身躯从内部开始崩解、消散,化作一缕青烟,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
灵魂层面的抹杀。
但这一击也让林黯脸色微白——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催动“黯星本源”的一丝力量,消耗远超想象。
更多的怨魂扑了上来。
就在此时,林黯左手一翻,五枚泛着微光的灵石出现在掌心——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用星辰源晶的粉末处理过的下品灵石。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灵石上,随即手腕一抖,五枚灵石分射五个方位,精准嵌入车顶灵枢箱周围的凹槽。
“以我精血为引,星辰为基,诸邪退散——”
他双掌猛地拍在灵枢箱上!
轰!
五枚灵石同时炸裂,磅礴的星辰之力被强行注入车厢防护阵的核心。原本濒临熄灭的阵法灵光,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银白色光辉!
那光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某种清冷、浩瀚、永恒的气息,仿佛夜空中的星河在此垂落。
“呜……”
爬满车厢的怨魂如遭雷击,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它们疯狂后退,像是遇到了天敌。银白光辉所及之处,浓雾被逼退三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安全区。
但林黯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五枚灵石的星辰之力,最多能撑三十息。
他看向灵枢箱内部——核心阵盘上,镶嵌的十二枚中品灵石已经有七枚彻底灰败,剩下的五枚也灵光黯淡。怨魂瘴对灵气的侵蚀速度,远超预计。
“需要更直接的办法。”林黯目光扫视浓雾深处。
断魂峡的地形他前世走过不止一次。这里之所以成为天险,不仅因为天然煞气,更因为地下有一条残缺的“阴脉”,常年滋生阴邪之物。邪神教选择在此伏击,必然是借助了阴脉的力量,将“怨魂索命瘴”的威力放大了数倍。
“要破此瘴,必须先断其根。”林黯心念电转,“但以我现在的实力,强行冲击阴脉节点等于自杀……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在银白光幕外徘徊、不敢靠近却又不肯离去的怨魂身上。
“怨魂索命瘴的核心是“怨”,是那些被残忍杀害、灵魂不得安息的痛苦。邪神教只是利用者,并非创造者。”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如果……我能给它们一个“解脱”的机会呢?”
这个想法极其疯狂。怨魂早已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生灵的本能。与它们沟通?无异于对牛弹琴。
但林黯不一样。
他灵魂深处,沉睡着“黯星核心”——那是前世武道至尊的本源,其中蕴含着对灵魂、对生死、对宇宙最深刻的领悟。尽管如今万不存一,但本质仍在。
“值得一试。”
林黯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车顶。他闭上双眼,意识沉入灵魂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颗微缩的星辰。
这一次,他不是要汲取力量,而是要引动一丝……“意境”。
属于“黯星”的意境——那是在无尽黑暗中孤独燃烧,照亮一方宇宙,最终为了守护而坦然赴死的,悲壮与温柔并存的意境。
嗡……
以林黯为中心,一层肉眼不可见,却能被灵魂感知的“场”悄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像是母亲对孩子的低语,像是旅人对故乡的眷恋,像是勇士对信念的坚守……一种能触动灵魂最深处柔软的情感共鸣。
银白光幕外,第一只怨魂停下了撕挠的动作。
它空洞的猩红眼睛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茫然。那早已腐烂的脸上,竟流露出一种似曾相识的表情——好像是……困惑?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怨魂停止了攻击,它们聚集在光幕外,像一群迷路的孩子,呆呆地“望”着光幕中心那个闭目盘坐的少年。
车厢内,叶清灵透过缺口看到这一幕,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不懂林黯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令人窒息、充满恶意的氛围,正在悄然改变。某种温暖而悲伤的东西,正从林黯身上流淌出来,润物无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十息,二十息……
林黯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愈发苍白。引动“意境”对灵魂的负担,比直接使用力量更大。他的意识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但他坚持着。
终于,在第二十五息时,他“看”到了。
在无数怨魂猩红眼睛的深处,在那被痛苦和怨恨层层包裹的核心,还残留着一丁点微弱的、属于“人”的灵光。那是它们生前最珍贵的记忆碎片,是它们之所以为“人”的最后证明。
“我……看到了。”
林黯在心中低语。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将婴儿紧紧护在怀中;看到了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等待远征的儿子归来;看到了一个书生,在烛光下反复誊写家书……
他们都是普通人,生活在断魂峡附近的村落。三年前的某个夜晚,邪神教为了炼制“百魂幡”,血洗了七个村庄。他们的灵魂被生生抽离,肉身被炼成行尸,灵魂则被折磨、撕裂,最终糅合成这“怨魂索命瘴”。
它们恨。
恨邪神教的残忍。
恨苍天的不公。
恨自己的无力。
但更深处……它们想念。想念炊烟的味道,想念亲人的笑脸,想念田埂上的夕阳。
林黯将这份“看见”,通过黯星意境传递了出去。
他没有说话,因为没有语言能承载这份沉重。他只是将那份“理解”、那份“共鸣”、那份“我知你苦”的意念,轻轻推了出去。
如同在黑暗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
第一只怨魂——那个年轻的母亲——它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它抬起枯爪,不是攻击,而是指向浓雾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是阴脉的一个节点,也是维持怨魂瘴不散的关键枢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怨魂,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放弃了攻击,放弃了吞噬,而是用最后残存的灵性,为这个唯一“看见”了它们的人,指明了破局之路。
林黯睁开眼,双眸中银芒一闪而逝。
他看向怨魂们所指的方向,那里雾气最浓,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谢谢。”
他轻声说,然后纵身跃下车顶,回到车厢内。
“林黯,你怎么样?”叶清灵立刻扶住他。
“没事,消耗有些大。”林黯摇头,快速说道,“怨魂暂时不会攻击了,但它们被阵法束缚,无法自己解脱。我需要去破坏雾中的阵眼,否则等星辰之力耗尽,它们会被阵法重新控制。”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林黯看向车厢内惊魂未定的学生们,“你是剑心通明之体,剑气天生克制阴邪。如果还有怨魂突破进来,只有你能暂时抵挡。而且——”
他压低声音:“我怀疑车上还有邪神教的内应。刚才的骚乱太精准了,防护阵被侵蚀的速度也不正常。你留下,稳住局面。”
叶清灵咬了咬唇,最终点头:“你……小心。”
林黯从怀中取出最后三枚星辰灵石,塞进她手里:“如果情况不对,捏碎灵石,星辰之力能为你争取时间。”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向车厢连接处。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试图砸窗逃生,有人瘫坐哭泣,还有几个导师模样的在竭力维持秩序,但效果甚微。林黯没有理会,他目标明确——车头的驾驶室。
按照前世记忆,这种长途列车的驾驶室下方,有一个应急逃生通道,直通车底。从那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雾中。
五分钟后。
林黯从车底爬出,置身于能见度不足三米的浓雾中。刺骨的阴寒顺着毛孔往体内钻,耳畔是无数怨魂若有若无的哀泣。
他循着怨魂指引的方向,运转身法,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
脚下的地面泥泞湿滑,布满碎骨和锈蚀的兵器残片——这里曾是古战场的一部分。雾气中时不时闪过残缺的幻影,那是千百年前战死者的残念,与怨魂瘴混合在一起,让这里成了真正的鬼蜮。
前行约三百米,林黯停下脚步。
前方雾中,隐约可见七根歪斜的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中央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直径丈余的诡异法阵。法阵中心,插着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无风自动,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痛苦的人脸。
百魂幡的仿制品。
而法阵旁,盘膝坐着三个身穿黑袍的人。他们气息阴冷,周身缭绕着与怨魂同源的黑气,正是邪神教怨魂堂的教徒。
其中一人忽然睁开眼,看向林黯的方向,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祭品……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