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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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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丽梅的公开表扬与团队态度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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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声蔓延的涟漪 张艳红依照林薇的要求,在周六下班前,将那份关于“如何发现合同条款问题”的过程说明,整理成一份简洁的邮件发了出去。她写得非常克制,只客观陈述了自己在梳理康悦背调资料时看到的关于数据隐私风险的文章,以及审阅合同时对该条款模糊措辞产生的疑问,最后附上了自己查阅相关法律评述的简要记录。没有邀功,没有渲染,甚至刻意淡化了“发现”这个词,只说是“产生了疑问并提请关注”。 邮件发出后,她心里依旧有些忐忑,不知道韩丽梅看到后会作何感想。是觉得她小题大做,还是认为她确实用了心?但接下来的周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回复。这让她悬着的心,一半落下,一半又提得更高。 周一上午,例行的“银翎”项目组周会。气氛与上周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在那间明亮的第三会议室,依旧是那张长长的会议桌。张艳红提前十分钟到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笔记本和整理好的材料一一摆好。陈炜、赵雪、李浩然等人也陆续到来,各自落座,低声交谈或翻阅文件,偶尔有目光扫过张艳红,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之前稍长了那么零点几秒,但也仅此而已。空气里弥漫着周一早晨特有的、带着***和淡淡倦意的忙碌感。 九点整,林薇准时推门而入。但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 韩丽梅走在她身前。 深灰色的丝质衬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装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长款风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她没有像往常开会时那样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干练中的从容。她的妆容依旧精致,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会议室时,并未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却让整个空间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度,所有的低语和翻阅纸张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张艳红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韩丽梅亲自参加周会,并不常见,尤其是在项目初期阶段。是因为上周的数据条款事件吗? 韩丽梅在主位坐下,林薇在她侧后方落座。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韩丽梅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在会议室里清晰地回响: “开始吧。先同步上周各模块进展和问题。” 例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陈炜汇报了与技术部、财务部初步沟通后,对康悦技术方案的几点关键验证需求和财务模型初步测算的难点。赵雪同步了市场部对目标客群健康管理服务支付意愿的初步调研方向,以及她梳理的几家竞争机构在类似服务上的定价策略。李浩然则简要说明了他正在就数据授权、知识产权归属等核心法律条款,准备详细的谈判要点和修改建议,特别提到“部分条款的模糊性需要重点明确”。 当李浩然提到“条款模糊性”时,语气如常,并没有看张艳红。但会议室里几个人,包括陈炜和赵雪,眼角的余光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艳红垂着眼,认真记录着,手心微微有些汗湿。她能感觉到,当李浩然说到这一点时,似乎有几道视线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 各模块汇报完毕,林薇做了简短的总结,明确了本周的重点工作:完善内部谈判策略,准备与康悦的首次正式谈判预案。 就在会议即将进入尾声,张艳红以为这次韩丽梅的出席只是例行的、更高层面的关注时,韩丽梅却再次开口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的空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语气却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上周康悦提交的合作草案中,法务部发现附件的数据授权协议存在重大法律风险和商业隐患,尤其是第七条第三款,关于匿名化数据使用的条款,存在故意模糊、边界不清、可能规避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问题。”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但由她如此清晰、直接地在项目组全体会议上点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的指出,更是一种态度的宣示。 张艳红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钢笔。 韩丽梅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张艳红的脸上略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继续平静地说道:“这个问题,是张艳红在初步审阅材料时发现并提出初步疑问的。虽然她的分析不够专业深入,但这份对潜在风险的敏感性和责任心,值得肯定。在商业合作中,尤其是涉及数据、知识产权等新型资产时,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在未来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细节决定成败,警惕性至关重要。”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没有任何夸张的褒奖词汇,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太多起伏。但就是这样一番平淡的陈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公开表扬。而且是在项目组全体成员面前,由韩丽梅亲自开口。 虽然用词极为克制——“不够专业深入”、“值得肯定”、“警惕性至关重要”,但结合她亲自出席会议并提及此事的行为,这份肯定的分量,在丽梅集团,尤其是在韩丽梅主导的项目里,已经足够沉重。 陈炜转笔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从眼前的文件上抬起,看向斜对面的张艳红,镜片后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审视。他似乎没料到,韩丽梅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件事摆上台面,并且以这种形式给予肯定。这不仅仅是就事论事,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张艳红在这个项目组中角色的某种……确认? 赵雪脸上那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精致笑容微微一滞,修剪精致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韩丽梅和张艳红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个来回,然后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新做的、镶着碎钻的指甲,嘴角抿了抿,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李浩然则只是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沉稳,看不出太多变化,仿佛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透露出内心的某种思量。 其他几位来自不同部门的成员,也都神色各异,或惊讶,或恍然,或若有所思,目光或多或少地在张艳红身上停留。 张艳红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兴奋或骄傲,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意外、以及被置于聚光灯下的无所适从。她连忙低下头,避开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韩丽梅似乎并不在意众人此刻的反应,她继续说道:“这件事提醒我们,在后续的所有工作中,无论是技术方案、商务条款,还是市场策略、运营流程,都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和最审慎的态度。任何模棱两可、语焉不详的地方,都必须追问到底,明确界限。“银翎”是集团未来的重要尝试,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导致项目失败的重大隐患存在。”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带上了一丝惯常的冷冽:“我希望各位,尤其是各模块的负责人,能够以此为鉴,在各自负责的领域,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排查和推演。林薇会跟进后续的谈判准备,法务部尽快拿出完整的修改意见和谈判底线。散会。” 说完,她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起身,径直离开了会议室。林薇紧随其后。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但室内那凝滞的空气,却没有立刻流动起来。短暂的寂静后,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椅子挪动的声音,以及低低的、压抑的交谈声。 张艳红依旧低着头,慢慢地整理着自己面前其实早已摆放整齐的文件和笔记本。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没有完全散去,依旧如芒在背。但这一次,目光里的内容似乎复杂了许多,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疏离,而是掺杂了惊讶、评估、思索,甚至是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张副组长,”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陈炜。他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公事公办,“关于技术验证那部分,有几个点需要和你再对一下,涉及到和康悦对接的具体需求清单,可能需要你这边帮忙先初步梳理,我们再补充。” 张艳红抬起头,对上陈炜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似乎淡去了一些。他主动提出了需要她“帮忙初步梳理”,这虽然算不上多么热情的示好,但比起之前完全将她排除在核心讨论之外,已经是一个明显的变化。 “好的,陈总。我尽快把初步清单整理出来,发给您过目。”张艳红连忙应道,声音还算平稳。 陈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艳红,”又一个声音响起,是赵雪。她拎着最新款的链条包,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的笑容,“市场部那边关于客户调研的初步方向出来了,有些地方可能需要和你这边对齐一下,看看和整体项目节奏怎么配合。方便的话,下午我们碰个头?” 她的称呼从之前的“张副组长”变成了“艳红”,语气也自然亲近了不少,虽然那笑容依旧带着职业性的弧度,但至少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距离感。 “方便的,赵经理。您定时间地点,我过去找您。”张艳红压下心头的异样,客气地回应。 “行,那我等下让助理发你日程。”赵雪笑了笑,目光在张艳红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摇曳生姿地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经过张艳红身边时,或多或少都投来目光,或点头致意,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虽然依旧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最后离开的是李浩然。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依旧坐在位置上、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的张艳红,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合同条款的事情,后续法务部会正式出意见。你之前看资料时,如果对其他地方还有类似疑问,可以直接发给我。” 这句话,比起陈炜和赵雪那带着工作安排性质的互动,显得更加直接和……认可。这是来自专业人士的、对她“发现”能力的某种接纳。 张艳红连忙站起身:“好的,谢谢李老师。我会的。” 李浩然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也离开了。 偌大的会议室,终于只剩下张艳红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缓缓坐下,感觉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后背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钢笔都有些滑腻。胃部熟悉的隐痛传来,提醒着她身体的不适,但此刻,那疼痛似乎也变得有些遥远。 韩丽梅的公开表扬,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开来。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周围人态度那微妙而切实的变化。不再是无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一种……将她纳入了某种“可合作”、“可沟通”范围内的、谨慎的接纳。陈炜和赵雪开始给她布置实质性的、与项目核心相关的工作,而不仅仅是打杂。李浩然更是直接向她敞开了沟通的渠道。 这一切变化,都源于韩丽梅那几句看似平淡的肯定。 张艳红心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后怕和清醒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一切并非因为她有多么出色的能力,而是源于她近乎笨拙的认真和那一点点运气。如果不是碰巧看到那篇文章,如果不是多留了个心眼,如果不是壮着胆子把疑问提了出来……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韩丽梅的表扬,与其说是对她个人的认可,不如说是对她所体现的“谨慎”和“责任心”这种特质的肯定,更是对项目组全体成员的一种警示和鞭策。她张艳红,只是恰好成为了那个“载体”。 但这“载体”的身份,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她在项目组中的境遇。至少,她获得了一个可以真正“做事”、而不仅仅是“打杂”的机会。一个可以学习、可以参与、可以被看见的入口。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明媚,偶尔有相熟的同事擦肩而过,投向她的目光里似乎也多了些不同的意味。她回到三十四楼B区,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旁边的陈炜正在打电话,声音平稳而专业;斜对面的赵雪和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语速很快;李浩然的工位空着,可能回法务部了。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但空气里流动着一种看不见的变化。当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陈炜需要的技术对接需求清单时,赵雪的助理走过来,客气地递给她一份文件:“赵经理让我给您的,下午会议需要的背景资料。” “谢谢。”张艳红接过文件,道谢。 助理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张艳红翻开文件,是市场部整理的关于高端养老社区增值服务付费意愿的初步问卷设计思路和竞品分析摘要。内容详实,条理清晰。这在之前,是她很难直接接触到的核心资料。 她打开邮箱,准备将文件扫描归档,却看到了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是林薇发来的,关于下午与赵雪会议的具体时间和议题要点。另一封,发件人是韩丽梅的行政秘书,标题是:“韩总交代:请于本周三下午三点,携带项目最新进展及个人思考,至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简要汇报。” 邮件内容只有这短短一行字,没有更多说明。 张艳红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顿住了。 周三下午三点,三十六楼,总裁办公室,单独汇报。 刚刚在会议上被公开“肯定”,紧接着就收到了来自最高层的、一对一的汇报通知。这意味着什么?是进一步的考验?是给予更多关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境遇改善而升起的些微暖意,瞬间又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紧张和不确定的情绪所取代。她知道,路还很长,而且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以预料。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被推到了这条路上。回不了头,也不能回头。 她关掉邮件窗口,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需求清单文档,开始专注地梳理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侧脸和键盘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低语声、电话铃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而张艳红,就在这片背景音中,开始了她新一轮的、依旧充满未知的跋涉。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之前,稍微踏实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手中似乎有了一盏极其微弱的灯,灯光虽然摇曳,却勉强照亮了脚下方寸之地,让她不至于完全迷失方向。 而韩丽梅办公室的那场即将到来的单独汇报,就像悬在头顶的一道新的闸门,不知门后是更广阔的平台,还是更汹涌的暗流。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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