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那扇厚重到能隔绝一切的红木大门,在祁同伟身后缓缓关闭。
门外,是那些大佬们惊魂未定的喘息,是那张足以掀翻半个京城官场的名单带来的滔天巨浪。
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首长的秘书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能吸掉所有声音的深红色地毯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走廊很长,很深。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黑白照片,记录着这个国家从一穷二白到如今的每一步。
开国大典上那张模糊却振奋的面孔。
戈壁滩上蘑菇云升腾而起的震撼瞬间。
祁同伟跟在后面,步伐沉稳,心跳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他知道,刚刚会议室里那场石破天惊的“掀桌子”,不过是一道开胃菜。
是爷爷给他这把刀,开的第一个刃。
而接下来,在这条长廊的尽头,等待他的,才是真正的终极考验。
“吱呀——”
秘书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茶香、墨香和老旧书页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走廊里的肃杀。
这里是首长的私人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威严与冰冷。
只有两张看起来坐了很久,扶手都有些磨损的布艺沙发。
三面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最前沿的科技期刊,密密麻麻,仿佛一座知识的海洋。
墙角的落地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不急不缓,像是历史本身的心跳。
“同伟同志,坐吧,别拘束。”
首长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暖水瓶,亲自给一个空杯里注满了热茶。
热水冲进杯底的茶叶,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谢谢首长。”
祁同伟微微欠身,双手接过茶杯,入手温热。
但他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首长没有看他,也没有提一句刚才会议上的事,更没有问那份名单。
他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沉沉暮色笼罩的,象征着龙国心脏的古老建筑群。
沉默。
压抑的沉默。
只有那座老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
良久,首长像是闲聊家常一样,问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同伟,打下江山之后,你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轰!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祁同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懂了!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题!
会议室里雷霆万钧,当庭审判,那是“术”,是手段,是锋芒!
是爷爷教他,如何亮剑!
而眼前这个问题,问的是“道”,是本心,是根!
首长要看的,不是他祁同伟这把刀有多锋利,不是祁家这柄国之利器有多骇人。
他要看的是,握着这把刀的手,到底想用它来干什么!
是要用它来攫取更大的权力,还是用它来守护这片江山?!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在祁同伟眼前闪过。
他看到了爷爷祁明峰在西山书房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作战地图的苍老背影。
他看到了那块入手温润的黄杨木雄鹰,底部那个用刀锋深刻出来的,无比清晰的“守”字。
他看到了沂蒙山的烽火,看到了长津湖的冰雪,看到了无数长眠地下的,爷爷的兄弟们。
他甚至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叫祁同伟的孙子,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为了那可笑的尊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惊天一跪的无尽耻辱……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奔腾咆哮的江河,最终百川归海。
他心中那股因为“掀桌子”而激荡不休的杀伐之气,缓缓沉淀,最终凝聚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而坚定的信念!
祁同伟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站直了身体,像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他对着首长的背影,也对着窗外这片用无数先烈鲜血换来的大好河山,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回答:
“报告首长!”
“我认为,是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狠狠砸出来的!
“守护我们亲手打下的江山!”
“守护我们誓死保卫的人民!”
“守护我们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尊严!”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座老式摆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为他的答案,度量着分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首长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始终古井无波、深邃如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欣慰,与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那感觉,就像一块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被稳稳地安放了下来。
“守护……”首长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走回沙发旁,指了指中间那个摆着残局的棋盘。
“过来,陪我把这盘棋下完。”
祁同伟一愣,但还是依言坐到了首长的对面。
棋盘上,黑白两子厮杀正酣,但黑棋明显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岌岌可危。
首长执白,他捏起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只是看着祁同伟。
“今天,你这把刀,很锋利,吓住了很多人。”
“但刀,只能用来杀人,不能用来治病。有时候,杀得太狠,反而会伤了我们自己的元气。”
“你说守护,那我现在问你,面对这盘棋,面对这些已经烂进骨子里的棋子,你这把刀,该怎么"守护"?”
又一个问题!
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更加直指核心!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问“道心”。
那这第二个问题,就是问“方法”!
祁同伟看着棋盘,他知道,这盘棋,就是当今的龙国。
那些纠缠在一起,看似强大无比的黑子,就是那张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是一张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怎么下?
是像会议上那样,不管不顾,提刀就砍,将所有黑子全部杀光,哪怕白子也跟着玉石俱焚?
不!
那不是守护,那是毁灭!
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
“我们祁家人握着这把剑,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更不是为了给自家谋什么狗屁的私利。”
“我们握剑……是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是守护这盘棋本身!是守护这片棋盘!
他的手,伸向了棋盒,捏起了一枚黑子。
首长的动作微微一顿。
只见祁同伟并没有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厮杀,而是从棋盘上,拿起了一枚已经深陷重围、看似无药可救的黑子。
然后,他将这枚黑子,扔进了棋盒里。
“首长,我认为,守护不是一味地杀。”
“对于已经烂透了的棋子,没必要在棋盘上跟它纠缠,直接拿掉就是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棋盘上的空间,是有限的。与其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围剿这些烂棋,不如把它们清理出去,给那些好的棋子,留出足够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杀,是为了不杀。”
“清理掉毒瘤,是为了让整个肌体,能更健康地活下去。这,才是守护!”
啪!
首长手中的白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去看棋盘,而是看着祁同伟,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炙热的光彩!
“好!说得好!”
“杀,是为了不杀!好一个"杀是为了不杀"!”
首长缓缓地点了点头,一步步走到祁同伟面前,伸出那只宽厚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那力量,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龙国,需要你这样敢于亮剑的利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深远,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但,更需要懂得守护的坚盾!”
“那份名单,我收到了。你爷爷……也把他的意思,传达到了。”
首长收回手,重新坐下,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长者,而是运筹帷幄的最高统帅。
“你不是一直想回汉东吗?”
“那就从汉东开始!”
“我给你权力,给你尚方宝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动用什么力量,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汉东那盘棋,变得干干净净!”
“去吧,放手去做。”
首长最后看着他,说出了那句让祁同伟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话。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了……”
“还有你爷爷,还有我,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