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云,还真是好看呢...
尤其是当风从麦田的那一头翻过来的时候,那些硕大的麦穗被风压弯,然后一株株的又俏皮的弹起了头,再被压弯,再弹起来,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一层叠着一层,从远处推到近前,又从近前推回远处。
他...
就这么安静地蹲在不远处的田埂上,享受着这里的天,享受着此时的风。
当真惬意的很。
要不怎么说暑气厉害呢,即便靠近溪流,但这地里头的土,还是被日头给晒得纷纷裂开了口子,虽不是那般的严重,却也看得人有些皱眉头。
要是这份酷暑能稍微凉快一些,那便好了。
也好过热气顺着地里头的那些裂缝冒上来吧。
至于他的眼前,那是一棵有些年代的老树,他不晓得这棵树是什么科目的,反正打他记事开始,村里头的人就叫它老树了,他爷爷这么叫,他爸爸也这么叫,自然的他和弟弟也就这么老树老树的叫了。
而紧挨着老树,就是被村子里的人最为重视的那条溪流了。
毕竟整个村子的人都要靠着这条溪流活着...
夏天、阳光、老树、溪流、落叶...
当这些全部落在了一处画卷之上,不可谓不美。
他的弟弟,就在溪里,他认得弟弟的身影。
田埂距离溪流不远,所以蹲在田埂上的他,自然也就能看清弟弟嬉水时的模样。
蹲在岸边,将裤腿儿卷过膝盖,然后露出两条黑黢黢的小腿肚子,脚丫子倒是尽数地没在了溪里,再随着弟弟的双手不停地在溪水里晃悠,看来这家伙应该是在捞什么东西。
时不时地,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的晶莹水珠,就这么顺着弟弟的指缝间四溅,这一刻当真耀眼。
忽然,弟弟好似捞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只是看见,弟弟顶着那张黑黢黢的脸蛋,然后整个人顿时直起腰身,也不顾脸上溅着的溪水,也不管胸膛湿漉漉的衣裳,就只是看向他蹲着的方向,咧嘴笑着。
就这么笑着...
露出那口缺了门牙的牙齿...
眼角眯成了一条缝,显然很是开心的样子。
既然是这样,他也就不再蹲着了,毕竟和夏日的午后昏睡比起来,和弟弟嬉闹,才更有意义吧。
他决定上前去了!
只是令他有些想不通的在于,就在他打算站起身来迈出右脚的时候,他却死活没办法让抬起的脚掌挨到地面,不管他如何使劲儿,这抬起的右脚,就是落不下去,就是踩不实。
时间,在这一刻竟被永恒的定格了?
风停了,不是暂时性的不刮了,而是永远的停下了脚步,就像前一秒还有人在耳畔呼吸着,可在后一秒之后,那个呼吸的人就被什么东西给直接掐死了一样。
风吹麦芽的声音不见了,风撩蝉翼的虫鸣声音也不见了,就好似这样的声响,此前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本该上下摇曳的麦穗,在这一刻也不再起伏,被压下去的,就一辈子被压着,那些没有被压下去的,一株株的却好似把自己活成了幸存者的姿态。
也说不准是不是高傲的原罪。
抬起头来,本想再看一眼天空,看看天上的云是不是也被定格在这一瞬之间,谁知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他所需要的那个答案。
天空上的云,也不再游动了...
一团一团的,就像刚弹好的棉花,第一眼的确惊艳,可若是盯看得久了,那种不真实感,就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的确像是一幅画,只不过这幅画,缺了生气而已。
至于他的弟弟...
也好似被时间所遗忘在了溪底...
一切的一切,皆被困死在了这段时间之底,无人可以挣扎,无人可以解脱。
然后...
眼前的一切,就如过眼云烟一般,开始瞬息后退,其速度之快,让他都没能反应过来,原本包裹着他的世界,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从起初的夏日潺潺,到现在的纯粹灰暗...
唯一的光,就只是他的瞳孔了。
于是乎,在黑暗包裹的时间里,他的瞳孔开始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从起初对生活的向往,到现在对死亡的漠视...
弥散...
终究是弥散掉了一切...
这是?
海的味道?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海水就这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他,一遍又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拍打,任由浪花拍击,自己却不加躲闪。
就只是让被血染红的海水,继续反复着...
(咚咚...)
他听不见海浪的声音,也听不见周围人的嘶喊,他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是自己的心跳。
那愈发孱弱的心跳...
(咚咚...)
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沙滩上,躺在这个独属于他的血污之底,无法转身,也不能转身。
就只能失神地蜷缩的躺着...
(咚咚...)
壶城的天,原来和家乡的天,是一样的啊。
有湛蓝的天,有洁白的云,有飞翔的候鸟,有金黄的日头。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的天,在游动着,而家乡的天,却再也不可能动了。
(咚咚...)
海水漫过了胸口,然后又在下一秒过后褪去。
这种感觉,太冰凉了,那是一种顺着骨头缝来回钻来钻去的凉,他本想拒绝的,可是...
这种寒意,他根本就拒绝不了的。
(咚咚...)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就像有人在隔壁的房间里关上了门,然后拒绝了你的请求一样。
那扇门...
也许再也不会打开了。
海水仍旧反复,天上的云朵也在不被人察觉的前提下缓慢摇曳,只有他,被时间永远的定格在了记忆之底,再也走不出来了。
只因...
血坑里的他,瞳孔已经散掉了。
映不出天空,映不出云彩,映不出那个蹲在在田埂上的自己。
他就这么死了,死得毫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死得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不如。
而随着蜷缩在坑里的他变得越来越小,随着像他这样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整个壶城的东边滩头,早已被这抹红色给重重地泼上了一笔!
在这份历史的画卷上,极重一笔!
他们...
或是龙寰人,或是日昭人...
然后?
再无然后可言了!
谁让这便是战争,而战争,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