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官的一声声唱和,百官有序做完了朝会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
虽然站在殿上的这些人把这些事早已做了无数遍,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走完所有的流程,但依旧避免不了此事的繁琐。
年轻的皇帝斜坐在御榻上,用左手撑着脑袋,神色恹恹,看不出喜乐,只能瞧得出一点不耐烦。
自从他发现自己的圣旨连这座宫城都走不出之后,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他甚至想废了。
每日四更(丑时)起床,很烦人的。
上来就坐在这儿看着他们吵架,更烦人。
就这短则半个时辰,长则一个多时辰的一坐,能让他拥有连续好几天的戾气,且久久不能平复。
“诸卿,无事就散了吧。”皇帝开口说道。
他根本不想问这些人有没有事,你最好屁事都没有一件。
好在殿下的群臣,也早已习惯了皇帝这阴阳怪气的死出。
皇帝说皇帝的,他们说他们的。
上首皇帝话音刚落,群臣中就有一人站了出来,“臣曹林有本奏!”
年轻的皇帝只是抬了抬手腕。
这一招是他从贵妃身上学来的,极致的管用。
要唤人,招招手,让他们说话或者下去,手掌向外挥一挥便可。
简单,省时省力,根本不浪费自己半点情绪。
“陛下,岭南匪患猖獗,朝廷该管一管了。”曹林先起了个基调,而后哀声喊道,“岭南四郡之地,而今唯有杨愚杨经略在三官郡苦苦支撑着,余下三郡,皆已成为匪寇之地。”
“臣听闻南郡陈无忌已攻下了南郡全境,拥兵二十万,其人狼子野心,或有北上中原之嫌,若不加以遏制,社稷将危!”
说起陈无忌,皇帝陛下总算是来了些精神,“曹卿从何处听来的这道听途说?陈无忌的官是朕钦封的,南郡节度观察使,他执掌南郡兵马,总理政事,做这一切不是合情合理?”
“陛下!”曹林急声喊了一嗓子。
“陈无忌行事狂悖,哪里还有半分天子之臣的模样?臣虽不是饱读诗书,但也略通经略,我大禹就未曾有过拥兵二十万的节度观察使。”
“陈无忌此举,分明就是谋逆!”
皇帝陛下轻嘶一声,“他会不会谋逆,朕还当真不清楚,不过,他那官是朕加封的,曹卿不要再口口声声说南郡四郡之地仅有杨经略一人了。”
“至于你说陈无忌不是官,几个意思?想打朕的脸?朕如今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吗?”
曹林脸色猛地一黑,他尚未开口,边上有一人站了出来。
“陛下,陈无忌的官身本就不合朝制!”
皇帝陛下扫了一眼,他都懒得看清楚说话的是什么人,直接站起来开喷,“如何不合朝制?朕身为天子,难道还不能任命地方官吏了?”
“御笔除授,出自宸翰!若陈无忌之官不合朝制,你们这些人有一半都得给朕滚出这座大殿。尔等如今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他袍袖一展,用力一指身后的御座,“来,你们若是已急切的受不了了,谁对这个位子有兴趣,自己坐上来,朕现在就退位让贤!”
“上来!!!”
一声断喝,群臣瞬间寂静,紧接着哗啦啦跪倒成了一片。
“臣等惶恐!”
“惶恐?哼!”皇帝重重冷哼了一声。
“你们除了嘴里能喊出惶恐二字之外,何曾有半分惶恐?朕御笔亲封的封疆大吏,社稷之臣,你们说不认就不认,这是惶恐吗?尔等这是逼宫!”
群臣把脑袋再度低了几分,口称惶恐。
皇帝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扯起一堆烂账,直接疯狂开喷。
正值壮年的声音如金石碰撞,在紫宸殿上铿锵有力。
一顿骂完,顿觉身心舒坦。
皇叔教的这个法子好,不管能不能做得了什么,先骂了再说。
而且这帮人还不能还嘴,更舒坦!
“起身,还有没有谁要说的?无事退朝!”皇帝负手而立,喊了一声。
以这个高度,看他们跪的五体投地,还是很舒坦的。
群臣窸窸窣窣起身。
“陛下,曹大人之言虽有不妥之处,然陈无忌确有二心,不得不防!”
权臣最前面那几人中,走出来了一人。
皇帝扫了一眼,眼帘微眯,“严卿又想说什么?”
此人乃枢密使、参知政事严晏,朝堂上一颗巨大的钉子,手握兵权。
此人一开口,皇帝的压力瞬间就来了。
这位严相带给他的压力,远比站在左侧此刻好似老僧入定一般的阮相带给他的可大多了。
虽然这件事他一点也不想承认。
但吃过几次亏之后,他对这个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有些紧张。
每次都有一种野兽遇见了死对头的那种紧绷感。
严晏面无表情的将笏板抱进了怀中,抬头直视着年轻的皇帝陛下。
“陛下不拘一格降人才,臣并无异议。然陈氏蛰伏多年,一直在欺骗朝廷,南郡每年的奏报中皆提及陈氏衰落,只余少量族人,苟延残喘,全无半分当年天下第一将门之威。”
“可如今事实已摆在了我等面前,陈无忌举兵堪堪一岁有余,他率领陈氏族兵纵马南郡,无有敌手,短时间内便积聚了二十万之众。”
“对于此人,臣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他麾下这二十万兵马并非是乌合之众,披甲之士、骑兵皆逾五万。”
“陈无忌数战羌人,皆大胜,可见其麾下兵马之强盛。每战不留俘虏,悉数坑杀,亦或者筑成京观,可见其人之心狠手辣。臣派人详细算了算,陈无忌举兵至今,杀敌已近三十万,这三十万人至少有二十万被他坑杀!”
此言一出,朝堂上传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衮衮诸公,很多人其实都知道陈无忌的名字。
但在他们的眼中,陈无忌不过就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被皇帝相中了的南郡草寇,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们甚至都没兴趣去了解陈无忌到底干了什么事。
此刻,听到这些精准的数字从副相的口中冒出来,他们才意识到那个南郡草寇不是草寇,而是一头吃人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