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执事没有答。
他是沧海商盟在断岳城的坐堂执事,干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里,他见过帝境出手,见过世家灭门,见过一支商队一夜之间被吞得连车辙都找不到。
他这辈子,只信一条:把账本的账算清,比把天算清更要紧。
今天他把账算错了。
他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断岳城宋家,三代经营,老祖宋鐏帝境,稳。
于是武会前,他把大半的注,押在了宋家。
后来他看那一家武馆。
看赵大山,一个破落的馆主,圣境初期,欠着五百灵石。
看那四十一个孩子,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不到二十。
他看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的开注前,他让人改了注。
他把大头,压在了大山武馆上。
吴执事当时问他:“总执事,这不合算。”
他说:“我押的不是赔率。我押的是明年。”
现在,天上有亿万盏灯,是为断岳原亮的。
按市面上的说法,那是宋家老祖立道。
按市面上的说法,他那笔注,要血本无归。
可沈总执事站在这扇窗后面,看着那面空出来的金线旗,心里想的不是注。
他想的是那一句话。
那句“我押的是明年”。
他看向西侧末位。
那里有个人坐着。
一个教拳先生。
衣裳是旧的,气机压得比赵大山还低。
从头到尾,他没有起过身。
那一片天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天灯灭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
沈总执事看了很久。
“去查。”他说。
“查什么。”
“查宋家老祖这三十年,到底在做什么。”
“闭关?闭关在地底下?”
“还有”
他顿了一顿。
“还有,把大山武馆那一队的注,先别动。”
“一个字都别动。”
“总执事,为什么。”
沈总执事把窗关上。
“我说不清。”他说。
“我这二十七年,第一次说不清。”
城南赌坊的榜,被人挤塌了。
那块刻着四十九家名字的木板,砸在地上,断了三截。
庄家站在塌掉的榜前,手里的算筹掉光了,还在报数。
“宋家,一赔十。”
“不对,宋家不开注了。”
“为什么不开了。”
“没人敢接。”
“你们凭什么不敢接!”
“你接。”
那人不出声了。
半座赌坊,鸦雀无声。
站在最外面的一群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
他们只知道,刚才天上亮了。
亮得像整座城在办灯会。
“不是说宋家老祖三十年没出手吗?”
“出手了。”
“一出手,天就亮成这样?”
“那他是什么境界?”
“帝境上边是什么。”
“神魔。”
“神魔上边呢。”
“不知道。”
“不知道你喊什么!”
那个挑担的老散修,扁担断了,脚跟也在抖。
他没挤进去,他只是蹲在赌坊的墙根下,抱着那条断扁担。
“我见过仙人,”他说,“三十年前我见过仙人出手。”
“仙人的手一抬,也没亮成那样。”
墙根下另一个蹲着的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几日,有个老头押了一枚玉。”
“什么玉。”
“一枚刻着“断岳”两个字的旧玉。”
“押了谁。”
“宋家。”
“他人呢。”
那人往赌坊里找了一圈。
“没影了。”
十二城那一边。
石堰城的石执事站起来,走到青桐城那位白发老者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走半路。
昨日他走了半路,停住,又转回去了。
今日他走完了。
“姜老。”他说。
青桐城那位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日你走了半路,你回去了。”老者说,“今日你走完了。”
“姜老,宋家这位老祖……”
“我知道。”老者说。
他把那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半口,又放下。
“你要问的,不是你该问的。”老者说。
“你想问的是,十二城这盟,还结不结。”
石执事没有说话。
老者看着台上那面空出来的金线旗。
“十二城结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断岳域这口井里,一口水,分着喝。”
“各家在断岳域里,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所以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能把谁挤下去。”
“从今日起,这张桌子散了。”
“为什么。”石执事问。
“因为有一个人,比这张桌子上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坐在同一张桌上的是同辈。”
“一个能立道的宋家老祖,不是同辈。”
“你再跟他结盟,是给他递手。”
石执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想起昨日,他走到一半,又转回去。
那时他还以为,最坏的事,是大山武馆进前三。
“姜老。”他说,“多谢。”
“你不用谢我。”老者说。
“我今日还得多谢一个人。”
“谁。”
老者抬起眼,看向西侧末位那一片。
他只看了三息。
“不是宋家。”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说完,他把茶盏推到一边,没有再喝。
石执事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坐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青桐城那位老者今天的气有点怪。
别人看的是天。
他看的是台上那个坐在末位的人。
落霞城那一边。
裴照站着。
他今日输了。
十八岁的尊者,输给了一个万锻域的记名弟子。
他本来站在九层台上,想着明日怎么再打一场。
然后天就亮了。
他看着那一片天灯,看了很久。
他身旁的家将,凑过来,声音很低。
“公子。”
“嗯。”
“昨日我说,明日若碰上大山武馆这一队,认输。”
“你现在还认不认。”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认。”他说。
“可我们不是输给大山武馆。”家将说。
“我们是输给了这一片天。”
裴照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西侧末位一眼。
“不是。”他说。
“是我昨日往南看了那一眼。”
“我要是昨日不看那一眼,今日兴许还能再站一站。”
他闭上眼。
他肩上那道气,果然有一处是空的。
昨日,宗野手背按在他肩上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铁门城那一边。
铁鸿、铁鹄两兄弟站在一处。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今日他们赢了折锋堂。
可天亮了以后,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哥。”铁鹄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两个一条命,是不是好事。”
铁鸿没答。
他想起那位教拳先生的话。
“上了台,两个人就是一个人。打断一个,另一个就废了。”
他抬头看那片黑下来的天。
“以前我觉得是好事。”他说。
“今日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太少了。”
“太少。”铁鹄重复了一遍。
“总得有人,把火续上。”
两人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