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人,要战这一场所有人?”
“万锻域的人,敢在断岳城的擂台上说这话。”
“他道行多高。”
“看不出来。”
西侧末位。
“先生。”二柱探身。
“圣境巅峰。”张远道。
“比裴照低一境。”
“低一境。”张远道。
“那他怎敢。”
“因为他不看境界。”张远道,“他看的是器。”
第一个上去的,是五十宗门中一位中年刀客。
那人圣境后期,刀势厚重。
他上台三步,拔刀。
宗野不拔兵。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背上有数道极细的旧痕,像是被道火燎过。
刀至。
宗野的手往刀身上一按。
“嗤——”
那口刀自刀尖起,一寸一寸通红。
红到最后,化成一滩滚烫铁水,滴落台中。
刀客手里,只剩一个空刀柄。
坡上万人,一齐哑了。
“他熔了那口刀。”石头低声道。
“他把兵戈之气当柴来烧。”张远道,“这不是境界。这是一道大道传承。”
第二个上去的,是铁门城的铁鹄。
铁鹄使重刀,道气沉凝。
他上台便斩。
宗野侧身,手背在刀身一贴。
那口重刀未曾融化。
可被贴过的那一寸,软了。
铁鹄第二刀抬起,刀身自软处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铁鹄退了。
第三个上去的,是折锋堂一位执事长老。
那长老使一柄短戟,戟上有一道旧纹,是折锋堂传了三代的道势。
他上台只出一戟。
宗野不去熔那柄戟。
他退一步,待那一戟走完,才抬手在戟杆上一弹。
“嗡——”
那柄戟上的旧纹,断了一线。
那长老握着戟,立在原地,看了很久。
“你这一弹,弹的不是戟。”他道,“是折锋堂三代人练的那口气。”
“是。”宗野道。
那长老退了下去。
坡上再无人上。
宗野立于场心。
他没有笑。
他只是转身,朝西侧末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末一号人的头顶,又往下,停在一个十一岁孩子背上的短棍上。
“那位。”宗野道。
西侧末位,小幺自背上取下短棍。
张远伸手,按住了他。
“今日不上。”张远道。
“为何。”小幺转头。
“他不是找你。”张远道。
“他找谁。”
“他找的不是胜。”张远道,“是台下有人看着他。”
“万锻域的人,不是来抢断岳城的榜的。他是来看那根棍的。”
“看棍。”小幺一愣。
“看你掌中那道线。”张远道,“看你身上那道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他为何不直说。”
“因为一说,便等于认了他看不懂。”张远道。
台上,宗野立了三息,见西侧末位无人起身,便收回目光,转向高台一拱手。
“万锻域,失礼了。”
他要下台。
九层石台上,落霞城那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我来。”
裴照起身。
他走下九层台,行入场心。
坡上轰然炸开。
“落霞城的尊者。”
“十八岁的尊者,对万锻域的人。”
宗野看着裴照,看了两息。
“你比我高一境。”他道。
“是。”裴照道。
“可你上台之前,往南看了一眼。”
裴照不曾否认。
“我知道。”他道。
“知道还看。”
“我改不了。”裴照道,“那便不改。我只打,打完再说。”
宗野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好。”他道,“那便打。”
两人同时动了。
……
这一场,斗了三十七合。
张远坐在末位,自第一合看到第三十七合。
他看的不是招式。
他看的是两人道气之中那一条线。
裴照那条线,自涌泉而起,直冲天灵,是直的。那是根骨。
宗野那条线,自涌泉而起,绕丹田一周,再往上行,是弯的。那是传承。
直的走得快。
弯的走得久。
第三十合,裴照一掌压在宗野胸口。
宗野退了三步。
可那三步退得不散。
退到第三步,他脚下道气一沉,反手往台面一按。
“嗤——”
整座战台之上,浮起一层暗红。
那不是火。
那是他将台上所有散逸的兵戈之气,尽数点燃。
裴照那一步踏下,正踏在那一层暗红之上。
他脚下道气,散了半息。
只这半息。
宗野一步贴上,手背按在裴照肩上。
他没有下手。
他只是把手背,贴了一息。
“你肩上那道气,有一处是空的。”宗野道,“你自己知道。”
裴照立在原地,未动。
三息之后,他退了一步。
“我输了。”裴照道。
坡上先是死一样的寂。
寂了三息,而后有人喊了出来。
“他败了。”
“落霞城的尊者,败给了一个记名弟子。”
“万锻域的记名弟子,是什么层次。”
东街同福楼上,沈总执事推开窗。
“总执事。”吴执事道,“那一场,谁胜了。”
“断岳城。”沈总执事道。
“断岳城?”
“万锻域的人下场了,说明上面已在看着这一场榜。”沈总执事道,“他们看着,是因为那四十一个人,还在这满场之人里坐着。”
九层石台上,太岳剑宗的秦长老合上名册。
裂岳门的林长老未动。
万兵楼的战长老把手自车上那块布上收了回来。
“今日不出车。”他道。
“明日呢。”弟子问。
“不出。”
“长老,为何。”
战长老看着场心那座先赤后冷的战台。
“因为我要看那一位出手。”他道,“帝境一出,车便不必开了。”
张远坐在末位。
他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那棵树上,今日又多了一片叶。
那片叶是弯的。
比别的叶子弯得更深。
张远将那叶看了一遍。
那是一条“将散于天地之间的兵戈之气收回焚炼”的道。
那条道,他见过一半。
另一半,是万锻域的人自己走出来的。
他将那片叶,挂上第三根主枝。
他睁开眼。
场心那头,宗野已下台。
日头升到中天。
锣响三声。
“决榜,最后一榜。”
红榜被托上台。
榜上第一行,是太岳剑宗外门。
第二行,是裂岳门。
第三行,写着——
“大山武馆。”
坡上看榜之人,先是一寂,而后哗然。
“第三。”
“一家武馆,第三。”
“……前两日还进不了前十。”
城南赌坊的榜,被人一页一页往下扯。
西侧末位。
赵大山握名册的手,松了。
他没有笑。
他只将那名册放在膝上,按了一下。
九层石台上。
南边,宋家那面金线旗之下。
坐了四日的矮案后头。
宋家老祖宋鐏,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那一刹,整片原上的雾,往回退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