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轮西斜,赤霞如血,铺满断岳原。
宋家那一场点战,于此刻收歇。
坡上万千修士,无一人散去。
执事登台,法力灌入铜锣,一声荡开十里云气。
“决榜,下半场。”
“下半场,不点战。”
“抽签。”
“签落谁名,谁上台。台上生死,各安天命。”
原上先是一寂。
前两日,是宋家一族,独点大山武馆。
今日下半场,是四十九家宗门,各撞各的道。
签匣被灵力托至场心,四十九支玉签自行翻转。
第一支签飞起,化作一道青光,悬于半空。
“落霞城,裴照。”
第二支签冲天而上。
“万兵楼,戈九。”
坡上轰然。
西侧末位,二柱探身。
“先生,这一场谁胜。”
张远抬眼,望向战台。
“裴照。”
“为何。”
“他道高一境。”张远道,“尊者的道,是敛在身中的。戈九的道,是附在兵上的。”
“高一境便必胜?”
“未必。”张远道,“可他今日,没往别处看。”
二柱一怔,顺他目光望去。
裴照踏台而上。
他一步落下,脚下道纹自行铺开。
昨日他上台,目光先向南,再向榜,再向他父亲那头。今日他一概不看。
他只看着戈九。
张远看着他体内那一缕气。
那缕气自涌泉而起,沿经脉直贯天灵,中间无一处断裂。
“他的根骨,是这一届最好的。”张远道。
“比二柱还好?”石头问。
“根骨比二柱好。”张远道,“可根骨是父母给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戈九登台。
他登台之前,先按了一下腰间。
腰间悬着一杆古兵。
那不是他从兵器架上挑的,是他从万兵楼带来的。
张远看着那杆古兵。
“那兵上有一道旧纹。”张远道,“是旁人祭炼出来的纹。”
“戈九的道,一半在那杆兵上。”
“兵在,他便先胜一半。”
“兵断呢。”石头问。
“兵断,他便完了。”
戈九先拔兵。
古兵出鞘的那一瞬,鞘口涌起一层水色灵光。他抽兵到底,整座战台上空浮起一层薄雾。
那是圣境后期的道气。
可那层道气不全是他的。
有一半,是从那杆古兵里借来的。
裴照没有退。
他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的刹那,方圆十丈的地气往两侧退开。
那是尊者之势。
戈九举兵硬撼。
“铮——”
第一击,接住了。
“铮——”
第二击,接住了。
第三击时,戈九的手腕已在抖。
第四击。
裴照的手没有落在戈九身上。
他落在戈九那杆兵上。
“当——!”
那一掌拍在兵脊,兵身上那道水色道纹寸寸崩碎。
古兵脱手,化作一道流光,钉入百丈外的岩壁。
戈九立在台上,举着手。
手里空空。
张远看着那一幕。
“裴照那一掌,不打人,只打兵。”张远道。
“为何打兵。”小幺问。
“戈九的道,一半在兵上。”张远道,“兵一脱手,他的道便缺了一半。”
“那他为何不自己养道,偏要靠兵。”小幺歪头。
“因为那杆兵快。”张远道,“他靠兵快了一辈子,便把自己的道,歇了一辈子。”
“歇久了,道便不肯动了。”
台上,戈九自岩壁召回古兵,双手抱住,朝裴照一拱。
“我输了。”
裴照回礼。
他下台时,目光往榜上看了一次。
只一次。
张远看见了。
“他还是看榜了。”张远道。
“那便不静。”二柱道。
“不静。”张远道。“可他今日,是先看人,后看榜。这就比昨日强。”
第二场。
“裂岳门,霍青。”
“太岳剑宗外门,纪川。”
上台之前,裂岳门那位林长老放下茶盏。太岳剑宗外门的秦长老,往前探了探身。
张远看着那两人。
“霍青的刀意,三年未沾血煞。”张远道。
“那又如何。”二柱道,“他的刀干净。”
“干净是好事,也是祸事。”张远道,“与人拼命,刀意须见血。他没见血。”
“出刀之前,他会先想一下。”
“这一想,刀便慢半息。”
“纪川呢。”阿满问。
“纪川的剑意太正。”张远道。“正到没有第二剑。”
“他一剑既出,第一剑不成,便再没有第二剑。”
两人登台对峙。
霍青先出手。他的刀不快。
刀走得正,刀意如一泓清水,纤尘不染。
纪川不退。
他也不挡那一刀。
他将剑往前一送。
不送向霍青的刀,而送向霍青的中宫道心。
霍青那一刀走到半途,滞住了。
滞了半息。
他看见纪川的剑,已抵在他中宫之前。
他本可格开。可那一格之前,他先想了一下。
半息。
纪川的剑光停在他喉前三寸。
“我退了。”霍青道。
原上寂了三息,而后哗然。
“霍青败了。”
“裂岳门的首位,败了。”
林长老坐回位中,将那盏凉茶饮尽。
饮得很慢。
西侧末位,赵大山握名册的手一紧。
“先生,你方才说他慢半息。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张远道,“知道,却改不了。”
“为何。”
“因为那一滞,不在手上。”张远道,“在道心上。”
第三场。
“青桐城,姜望。”
“静水门,江浔。”
坡上有人笑。
“静水门,没听过。”
“名册末位的宗门。”
江浔登台。
她十七八岁,身形不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手中提着一条软剑。
她上台时,不望坡上之人,也不望姜望。
她只看着自己脚前三寸之地。
张远看着她体内那道气。
“她的道,是软的。”张远道。
“软的道有何用。”小幺问。
“软的东西,最难斩断。”张远道,“姜望那道气是硬的。硬碰软,硬吃亏。”
姜望一剑斩来,是硬的。
江浔软剑一缠。
姜望剑落空。
姜望皱眉,第二剑更疾。
江浔退了半步。
第三剑、第四剑。
姜望越斩越快。
江浔退到台沿,始终不还手。
坡上有人喊:“她只会躲。”
又有人喊:“姜望要胜了。”
西侧末位。
“她要胜了。”张远道。
小幺一愣:“她一直在退。”
“她退的每一步,都在丈量姜望的剑势。”张远道,“量清了,她只出一剑。”
姜望第五剑。
那一剑他用尽凡力,剑走中宫,真气在剑身凝成一线。
江浔不退。
她往前走半步。
那半步,恰好踏进姜望那一剑再够不着的地方。
软剑自剑下钻起,缠住姜望剑柄。
她往回一收。
姜望的剑脱手。
姜望立在台上,面色发白。
“二十出头,圣境后期。”
“他此生未输过。”张远道。“今日他输了。”
“这一输,比他这一场输得还重。”
青桐城那位白发老者端着茶,手停在半空。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第四场。
“铁门城,铁鸿、铁鹄。”
“折锋堂,师兄弟二人。”
张远看着铁家兄弟。
“他们的道,是连着的。”张远道。“一人气动,两人同发。”
“这是好事。”
“也是祸事。”张远道。
“什么祸事。”石头问。
“一人受创,另一人心脉亦损。”张远道,“上了台,二人即是一人。断其一人,另一人自废。”
台上,铁家兄弟并肩而立。折锋堂二人分开站定。
四人往来十余合。
铁家兄弟未曾分开一步。一人挡,一人攻;一人退,一人补。
折锋堂二人分开来攻,被一个个压了回去。
末了,折锋堂二人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