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幺把手掌摊开看了一眼。
那一道细线在他掌心里弯了一下,又直回去。
赵大山坐在最外侧,手里攥着那卷名册,攥了一夜,指节泛白。
“先生,今日宋家会点我。”
“会。”
“我怎么办。”
张远看着他。
“昨日你学的是不躲。”他说。
“今日你学一样新的。”
“不要等。”
“不要去等他打你,你再还。”
“你自己送上去。”
“送上去接他一掌,接完,还他。”
赵大山攥名册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过了这一掌,就进后期。”张远说。
场心的锣响了。
“当——”
“第三日决榜,第一场,点战,宋家先点。”
九层石台上,宋玦站了起来。
他没有下场,只是站起来看了一圈场子。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衣,腰里挂着一柄剑,那柄剑没有鞘,剑身是白的。
他这一站,坡上的说话声都停了。
他的目光从裂岳门扫过去,扫过太岳剑宗外门,扫过万兵楼,扫过十二城,最后停在西侧末位。
“我宋家今日第一场,点大山武馆。”他说。
“点馆主。”
赵大山站了起来。
他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座位上。
“我自己上。”他说。
宋家上台的是柏供奉。
柏供奉今年七十,是宋家资历最老的一位供奉,在宋家坐馆四十年。
他不使兵器,只用一双肉掌。
他上台走得很慢,走一步停一停。
他不是在找路,他是在看赵大山的脚。
走到离赵大山七步的地方,他站住。
“你叫赵大山。”
“是。”
“三年前你出城那天,我在宋家门口站着。”柏供奉说。
“我看见你锁门,你锁门的时候,手在门板上按了三次。”
赵大山没有答话。
“今日你不用按门板了。”柏供奉说。
他先出手。
他动得不快,他一寸一寸地进,左脚前一寸,右脚跟上半寸。
他一步一步走进赵大山三尺之内。
他不跳不纵,不留破绽,走到第三步才抬手。
那一掌推的是赵大山的胸口,推得不重。
“咚。”
一声闷响。
赵大山的脚底在石面上滑开半分。
他退了半步。
坡上有人急了。
“他又不躲。”
“昨日他不躲,今日他还不躲。”
“他这是拿命在硬扛。”
没有人知道赵大山那一刻在做什么。
那一掌落在他胸口,气就进了他的身。
那口气从胸口走肩,走背,走腰,一路走到他脚底下那三寸。
那三寸是他的根。
那口气进了那三寸,又被那三寸送了出去。
他抬起手,把那一掌原样推回去。
他不去推柏供奉的手,他推的是柏供奉的胸口。
柏供奉接了这一下,退了半步。
他眉毛动了一下。
第二掌打的是赵大山的肩,打的是他当年按过门板的那只手。
赵大山还是没有躲,肩上又是一声闷响,那口气进得更深。
他脚下那三寸往下一沉,台面上裂出一线。
那一线从他脚边一直走到柏供奉的脚边。
他又把那一掌还了回去,这一次还的力气比上一次大。
柏供奉退了一步,退的那一步,脚跟在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
坡上的人开始觉得不对了。
“这不是硬扛。”
“这是拿自己当口袋,把气装进去,再倒出来。”
“他要是有一口气装不住呢。”
柏供奉是四十年老手,第三下他不再打。
他贴了上来。
他不给赵大山留出发力的空间,他把手肘压在赵大山的肩上。
他用自己的身量,把赵大山一寸一寸往台边挤。
力气再大的人,被贴到身上就发不出来。
台边越来越近。
坡上有人喊了一声“要掉下去了”。
就在这一刻,柏供奉顺势一肘,肘尖撞在赵大山的心口上。
“咚。”
赵大山嘴里顶上来一口血。
他没吐。
他咽了回去。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跪。
他往前撞了一步。
他这一步撞得极狠。
他是把自己整个胸口,撞进了柏供奉的手里。
张远坐在台下,没有动。
他心里想的是刚才那一句话。
不要去等。
赵大山没有等。
他自己送上去了,他把自己送进了柏供奉的招里,让柏供奉的手结结实实按在他胸口上。
那一下,他全身的气往脚下走,走到底那三寸里,沉到底,再往上翻。
这一次不是一只手在还,是全身在还。
他抬起右臂。
在张远的感知里,那一条气从他脚下起,一路连到他手,中间没有一处断开,没有一处弯折。
那不是圈。
那是杆。
三尺长的一根杆。
他往前一送。
柏供奉的手来不及收。
“咚。”
这一声比前面那六声都重。
柏供奉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飞过台边,撞在第二层石台的栏上。
栏上裂开一道口子。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几块碎的东西,那是牙。
他的掌心裂开,躺在栏上没有起来。
台上,赵大山站着,嘴角有血。
他站了很久,朝柏供奉的方向拱了拱手。
“承让。”
坡上死一样地静,静了三息,然后炸了。
“宋家老供奉,被一个武馆馆主打出来了。”
“馆主昨日还是圣境中期。”
“中期打赢了后期。”
“他刚才那一条气是什么。”
“那是杆,那不是圈。”
“他昨天还在圈里,今天成了杆。”
九层石台上,太岳剑宗外门秦长老往前探了探身。
裂岳门林长老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那盏茶放下的时候没有声音,因为他的手在抖。
台下的西侧末位,石头看着台上。
“先生,馆主他破了。”
“破了。”张远说。
“破什么。”
“圣境后期。”
“昨日还是中期。”
“昨日他学的是不躲。”张远说。
“今日他学的是不等。”
“不等,他就过去了。”
九层石台上,宋玦站着看完了整场。
他没有坐下,他等坡上的声音小了一些才开口。
“好。”他说。
“这一场,我认。”
“下一场。”
他抬起手,往西侧末位一指。
“下一场还点大山武馆。”
“点昨天最后一个出手的那一个。”
西侧末位,小丫头把手放在枪上,站了起来。
“当当当——”
锣声落下,西侧末位站起一人。
小丫头把短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尖朝上,一步一步走上台去。
她走过的地方,正是上一场柏供奉脚跟犁出的那道旧印。
她在台中央站住,枪尾往石面上一顿,立在自己脚边,枪尖朝天。
那根枪立在台上,枪尖比昨夜又偏了一分。
偏得很细,细得像被一口气吹歪的烛火。
台下近处有人看见了,议论声低低地起了一层。
宋家看台上,宋玦抬手往前一送。
宋家那边走出了三个人。
台下的执事愣住,扬声把规矩报了一遍:“点战规矩,一人对一人。”
宋玦把手放下,声音不高:“规矩上没写,不许三人对一人。昨日我宋家吃了这个亏,今日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