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客卿先动了。
他不动上半身,先动脚。
前脚掌一碾。
台面上那一层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浮土,被他这一碾,碾得往四周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深坑出现,裂纹从脚掌底下往外爬。
力从脚掌起,走到膝,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肘,最后走到拳上。
这一条链子,五个关节同时开。
拳就到了。
拳头过处,空气里起了一层风。
那风不是吹来的,是被拳面活生生碾出来的。
拳锋撕裂虚空,风声尖锐,宛若一道闷雷在山谷中炸开。
台面上的浮土被卷起来,土跟着拳走,裹在拳面上,像一条土龙。
“咚!”
那一拳砸在石头的肩上。
拳头落下去的一瞬,石头肩上的衣料被拳风压得贴进肉里,衣料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绷紧。
他脚下的台面滑了半寸,滑的那半寸把一小撮土往前推了一下。
石头退了半步。
他退的这一步,脚在台面上踩出一个坑,坑里往外冒土。
第二击。
“咚!”
这一次,莫客卿的拳速比方才更快。
拳风压过来,把石头胸前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台面上的碎石子被震得跳起来,落在石头上,又滚下去。
石头又退了半步。
他退的那两步,脚跟在台面上压出两个印,印里往外冒土。
第三击。
“咚!”
拳落,风碎,土扬。
还是半步。
台下有人急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瞪着眼睛喊:“他为什么不躲!”
旁边一个挑担的接话,扁担往地上一杵:“他躲不了。莫客卿的拳,先锁地,再锁人。脚底下动不了,躲什么。”
第四击。
莫客卿加了两分力。
那一拳落在石头的胸口。
拳头砸下去的一瞬,空气被拳力挤压,一道白色的气浪从拳面两侧炸开,把台面上那些碎土碎石吹得贴着地皮往后跑,跑出三丈远。
台下第一层石台上的人,被那股气浪吹得衣袍翻飞,往后退了半步。
石头张了一下嘴。
他没出声。
他的嘴里有血。
血从牙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吐。
他咽回去了。
他退了半步,又往前撞了一步。
莫客卿看出来了。
“你就这一招。”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硬扛。”
他第五击。
第五击是他毕生练的那一下。
这一下他脚下不留后手。
前脚掌一碾。
那一下碾得比前四下都深。
台面上那个坑更深了一寸,坑底的碎石被碾成粉,粉尘从坑口里冒出来,浮在台面上。
力从脚起,走到膝,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肘。
“咚!!”
拳落在石头的肩上。
这一拳落下去,石头肩上的皮破了。
血从肩胛上渗出来。
血渗出来,落到台面上。
血和土混在一起,成了一小团黑红的东西。
石头整个人被这一拳压得往下沉了一寸。
他的脚在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沟里全是碎土。
他的肩歪了半寸。
他的脸白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武馆的要倒了!”
石头没有倒。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把犁出来的沟踩平了。
他的肩重新挺直。
他的脸还是白的。
莫客卿的拳还没有往回收。
石头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腕上。
那一按,莫客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拳停在半空,收不回来了。
石头的五指扣在他腕背那一圈筋上,扣得死死的。
“缠骨。”石头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莫客卿能听见。
莫客卿那一拳的力,从腕上进来了。
力进了石头的肩。
从肩到背。
从背到腰。
从腰到腿。
走到脚底。
再从脚底往上回。
那一股力,在石头的身体里走了一圈,不是被卸掉了,是被驯服了。
力从脚底重新升起,比方才更沉,更实,更冷。
“咔。”
莫客卿的腕骨,响了。
他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量顶了出去。
他退的那两步,脚跟在台面上犁出两道沟。
尘土被犁得扬起一片,那片土罩住了他半边身子。
他退到台边,没有掉下去。
他扶着栏杆,喘了三口气。
土从他头发上往下掉。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腕骨那一圈肿了起来,鼓得像一个核桃。
他的手指在抖,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抖,抖得合不拢。
“你这一手。”莫客卿抬起头,盯着石头,声音发涩,“我练了四十年没见过。”
“我先生起的名字。”石头说,“叫缠骨。”
石头下台的时候,走了七步。
第七步,踩空了半寸。
台面上留下了一滴血。
二柱冲过来扶他。
“石头。”二柱伸手去搭他的胳膊。
“别扶。”石头把手一缩,“台上还看着。”
他自己走回去了。
他坐下去的时候,脸色是白的。
他坐下去那一瞬,右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的是肩。
他按得很轻。
可张远看见了。
张远侧过身,看了石头一眼。
他看见石头按肩的时候,指节发白。
他记了一笔。
下半场第二场。
宋家不守规矩了。
他们一次派了两个人。
两位供奉,一左一右,同时上台。
“轮战规矩,一人一场。”执事说,眉头皱了起来。
“规矩没写,不能两人同请一人。”宋家老供奉说,声音很平,脸上没有表情。
执事看向城主府。
城主岳崇坐在最高那一排。
他没有说话。
小丫头起身。
她把短枪从肩上取下来。
她上台。
她站在台中央。
她把枪尖朝上,立在脚边。
她没有出枪。
午时的日头正毒。
台面上的露水早干了。
土被晒得发白。
风从原口进来,把土卷成一小股,在台面上打转。
那一小股土,走到她脚边,绕了一圈,又走了。
她站着。
枪立着。
她像一棵种在台心的树。
左边那位使短刀。
右边那位使软鞭。
短刀走内圈。
软鞭走外圈。
一近一远。
两人一上台就分开了。
短刀绕着台心走。
软鞭甩在台外。
“啪!”
鞭梢抽在台面上。
抽一下,台上腾起一团土。
土被鞭风扬起来,散在半空。
短刀从左侧刺进来。
刀锋撕开空气,带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
软鞭从右侧扫过来。
鞭身划出一道弧线,鞭梢甩出的风把台面上的土卷成一股小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