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邓薇薇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声调很是亲昵。那个“薇”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石子,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轻轻落在她心上。
今早见面到现在,张文博从来没喊过自己的名字,以往见面也顶多喊“薇薇妹妹”,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此刻那层纱忽然被风吹开了,露出里面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拂过一样——像春天的柳枝划过湖面,痒痒的,又像夏天的风吹过麦田,沙沙的。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耳朵尖微微发烫,连带着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赶紧起身迎上去,脸上的笑甜甜的,像一朵刚绽开的栀子花。她的个子不算太高,最多一米六五,但皮肤白皙,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披着直发,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头,更显得脸小,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
面对着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蛋,张文博的师兄——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我懂你”的促狭。他凑近张文博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文博,深藏不露啊!”那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邓薇薇站得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张文博没有反驳,只是笑笑,那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看不真切。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那么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把那个话题揭了过去。
他转头看向女孩,声音放得很轻:“等很久了吧!?”
邓薇薇摇摇头,心里却在思考着对方为什么不反驳他师兄的话。他为什么不解释?她的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张文博带着她往楼外走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色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邓薇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跳还没恢复平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文博!”
他转身回头,一个戴着眼镜、身穿夹克外套的中年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温和而锐利的光。
“王老师,您喊我?”张文博赶紧往回走,脚步很快,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王教授看向一边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看自己的爱徒。
见对方看着自己,出于礼貌,邓薇薇赶紧鞠了一躬,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清脆而恭敬:“老师好!”
王教授笑着点了点头,他转过头,对着张文博吩咐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抓紧定方向,回头记得发邮件给我。”
张文博立刻笑着答应,语气里带着一种“遵命”的干脆。
临走时,邓薇薇又礼貌地鞠了一躬,声音甜甜的:“老师再见!”
王教授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女孩走在内侧,男孩走在靠马路的一边,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配合着女孩的步伐。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离开办公楼,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浓烈而绚烂。张文博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刚卸下了什么重担。他建议去新开的文化街转转。
“那边有不少吃的、玩的,还有网红打卡点,我们晚上可以在那边吃饭。”他在学校门口刷了张共享电动车,戴头盔的时候。
邓薇薇看着那辆电动车,有些担心。“我不会骑这个!我只会骑自行车!”她在校园里骑过几次,慢悠悠的,没人没车的时候还行,但外面的路上车来车往,她害怕。她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眉头微微蹙着。
“拐一个街口就到了,你要不嫌累,我们就走吧!今天是周末,那边可能会堵车。”张文博没有丝毫犹豫,把车锁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直接带着女孩往前面走去。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刚好能让她跟上。
路上,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像一朵朵安静的花。邓薇薇问了张文博未来的规划,张文博直言自己以后还会读博,还可能出国读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望着远方,那里是城市的轮廓,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出国啊!真厉害!”她猜到他会继续读博,但却没猜到他要出国读博。她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佩服,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那失落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你呢,你会继续读研吗?”张文博随口问道,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点了点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我姐姐本科毕业直接考了特岗教师,可是我不想当老师,所以我想继续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这个决定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
张文博正准备点个赞,就看到文化街到了。他抬起手,指着前方那片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你看,前面就是文化街。”
街道入口处立着一座仿古的牌坊,上面写着三个烫金的大字——“文化街”。街道不宽,青石板铺地,两旁的店铺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空气里飘着烤串、糖葫芦、桂花糕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迈不动步子。
两人快步走近,趁着天还早,张文博为邓薇薇拍了不少景点的照片。他蹲下来、趴下去、站到高处,找各种角度,姿势五花八门,引得路人侧目。邓薇薇站在青砖墙前,站在红灯笼下,站在石拱桥上,他按快门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张都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她最美的瞬间。
“你拍照的技术真好!”邓薇薇在一个奶茶店坐下,翻看着手机里那些照片。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照片里的她笑得自然又好看,不像以前那些被拍得僵硬、尴尬的游客照,而是像不经意间被捕捉到的、最真实的样子。
“我这是被我姐逼的。”张文博坐在她对面,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往事勾起的好笑,“以前我们一家四口出门旅游,我姐总是嫌弃我照的照片不好看,说我拍出来的她像一根电线杆。我一气之下,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自学摄影,买书、看教程、跑到公园里对着陌生人练手。后来我们出去旅游,都是我负责拍照了。”他说着,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邓薇薇愣了一下,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摩挲着。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去:“那你每次出去自己岂不是都很少的照片。”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张文博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方面解读,他挠了挠头,自我解嘲道:“我不上相,照不照都无所谓的。再说,男孩子拍那么多照片干嘛?”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邓薇薇这一刻有些心疼这个男生。他总是在为别人付出——帮姐姐拍照,帮她做比赛——却从来不在意自己有没有被记录、被记住。她低下头,把那份心疼藏在睫毛的阴影里,没有让他看到。
张文博看到女孩把奶茶喝完了,杯底只剩下几颗珍珠和一层薄薄的糖水,便提议道:“我们往里面逛逛吧,好像有不少饰品店,你可以买点纪念品。”
没想到对方还挺细心,还知道自己要买纪念品。她的室友们还在等着她带礼物回去,若是空手而归,肯定要被她们念叨好久。
她跟着男生往文化街的深处走去,一路上确实很多小店。有的卖手工皮具,有的卖陶瓷茶具,有的卖复古唱片,灯光从店里透出来,把街道照得温暖而明亮。
她进了一个饰品店,张文博也跟了进去。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耳环、项链、手链、发卡、钥匙扣,琳琅满目,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邓薇薇蹲在角落的一个小筐前,里面堆满了字母和数字的小零件,塑料的、金属的、木质的,五颜六色。
她从里面找了D、、三个字母——又配了一些小珠子和小星星的图形,来到柜台前,让店主帮忙加工成一个手链。
“这有两个一样的,”张文博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堆字母上,伸手拿起一个蓝色的,又拿起一个红色的,在手心里比了比,“颜色不一样。”他把两个举到她面前,让她看。
看到男生手心里捧着的红色的,邓薇薇有些感动——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选了不一样的颜色,他以为她需要一对相同的。但她就是想要不一样的啊。她抬眼看了他,然后笑着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的、坚持的味道:“我就喜欢彩色的。”
张文博点了点头,把字母放回了零件堆里。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继续挑挑拣拣。
店主的手很巧,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一条五彩的手链就串好了。彩色的珠子、星星的吊坠、还有那两个一蓝一红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女孩又从店里为室友挑选了几个小饰品,然后扫码付了钱。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和霓虹灯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我请你吃饭吧!”眼看着天暗了下来,邓薇薇提议道。她欠他一顿饭,这是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
“好,刚好有些累了,那边好像有个西餐厅环境还不错,我听师姐们说过。”张文博朝着前方霓虹处指了指,那里有一座三层的玻璃房子,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门口挂着几盆绿植,看起来温馨而安静。
进了西餐厅,为了清静些,张文博选了最高层三楼。楼梯是旋转的,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华灯初上,三楼只有他们两个人,白色的桌布,红色的蜡烛,窗外的夜景尽收眼底。
两人一人点了一份牛排套餐,另外还加了一个披萨。等餐的时候,张文博不好意思盯着女孩看,便转头看向窗外。
邓薇薇用手指摩挲着手链上那个蓝色的,指尖触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一下一下的。
“文博哥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摇曳,他的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油画。
张文博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的倒影,一摇一晃的,像两盏小小的灯。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朵朵在夜色中绽开的花,安静而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