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做什么,他已经掀开了琴盖,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酒店里还有不少宾客在陆续离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低头看手机。王宜安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第一个音符。
琴声像泉水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质感。大厅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停下,转头看向那个坐在钢琴前的男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二楼,裴文君正站在走廊上和自己的舞蹈老师说话。老师姓林,三十多岁,教了她很多年的芭蕾,看着她从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长成了今天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们关系很好,与其说是师生,不如说是亲人。
琴声从楼下飘上来的时候,林老师的话忽然停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栏杆边,朝楼下看去。
裴文君也听到了。那旋律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她懂钢琴,是因为林老师曾经在课间给她们放过那部电影,那段钢琴曲反复播了好几次,播到后来,连她们这些跳舞的女孩都能哼出旋律。
她走到栏杆边,低头望去。
一楼大厅里,一个男孩坐在钢琴前,身姿挺拔,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
仿佛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王宜安抬起头,看向二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没有停,琴声继续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把两个人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裴文君垂下眼帘,认真地听着。旋律在耳边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确认了——是那首曲子。是那部电影里的插曲,是男主角在船舱里看到窗边路过的女孩、对她一见钟情而即兴创作的那首曲子。
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
那红从脖子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被春风慢慢吹开的花。她不确定男孩是不是为自己弹的。如果是的,那就有些出格了——那首曲子的名字,叫《yingLOve》。
林老师也认出了那首曲子。她看着楼下那个男孩,又看了看身边的学生,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这首曲子她当年在课间放过,还给学生们讲过电影的情节,讲过那段纯粹而炽热的暗恋。她不确定这个学生还记不记得,但从裴文君微微泛红的脸颊来看,她大概是记得的。
“文君,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林老师轻声问。
裴文君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楼下那个男孩身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上。她听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老师的话都没有听见。
王宜安把曲子循环了一遍。头顶水晶吊灯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是在用音符编织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一曲终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路过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为这个年轻的钢琴手鼓掌。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阵温暖的潮水。
王宜安站起身,对着裴文君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绅士对淑女行礼的角度,刚好是少年对少女致意的距离。
“姐姐,他是弹给你听的吗?”一旁的张文博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里满是好奇。
裴文君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藏在微笑后面。她觉得对方应该不是示爱——也许只是弹了一首自己比较熟悉的曲子罢了。她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没来由的期待里。
她用一只手提起裙摆,微微屈膝,对着他的方向回了一礼。
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中世纪的公主向骑士致意。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皇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王宜安看到那个回礼,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被理解的、被看见的欢喜。
他转身,走到父母身边,三个人一起走出了酒店的大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口的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很低,像远处的雷声。宋佳琪坐在后座,看着儿子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怎么想起来弹琴?你不会是特地弹给裴文君听的吧?”
她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儿子每天都在练这首曲子,一练就是一两个小时。那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所以儿子真正想送的礼物,不是那个她准备的礼盒,而是弹奏的这首曲子。
王宜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淡淡的:“十年前,我跟她说过会为她弹奏一首曲子。我只是在履行承诺。”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母亲,嘴角带着一丝笑,“妈,你也不想我失信于人吧。”
宋佳琪看着他,看了几秒,又问:“你这首曲子我没听过,叫什么名字?”
“叫《窗外女孩》。”王宜安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宋佳琪想了想,没想起来是哪首曲子,便没有再问。
车子驶上海城大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排排地往后退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车里,明明灭灭的。王宜安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他想起日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来了一个小妹妹,她叫裴文君。她说她弟弟会看天气。我要好好练琴,以后弹曲子给她听。”
那是八岁的他,用铅笔一笔一划写下的承诺。十年后,他兑现了。
他没看过那部电影,也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外文名字。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会社死当场。但此刻,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心里很轻,很暖,像装满了整个春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