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穿透城市高楼的缝隙,在结着薄霜的人行道上投下浅淡的光影。张伟陪着裴攸宁来到银行办理转账。大厅里暖气很足,与窗外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因为是同行转账,手续办理得很快。当裴攸宁确认款项已转出后,张伟从随身的笔记本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格式规范的借据,上面清晰写着借款金额、约定利率和还款期限。
“真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啊?”裴攸宁接过纸条,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应该的。”张伟看着她,笑容温和却坚持,“你不收下,我心里会不踏实,感觉……像在占你便宜。”
裴攸宁明白这是他维护自尊的方式,也是他表达负责的态度。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借据仔细折好,收进钱包夹层:“好吧,听你的。不过利息不急,你慢慢来。”
为了让过户手续能在春节前办妥,张伟下午便踏上了返回北城的列车。站台上人影匆匆,离别被简化成一个用力的拥抱和一句“路上小心”。
几天后,裴攸宁收到了张伟发来的信息,附带几张照片。房子已经顺利过户,成了他们共同的“小窝”。照片里,客厅窗户宽敞明亮,能看见外面光秃的树枝和远处楼宇的轮廓;厨房虽然不大,但灶具齐全;卧室里还留着上一任主人的旧窗帘,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种朴素的暖意。
看着这些照片,想到以后去北城再也不用拖着行李寻找宾馆,裴攸宁心里像被温水漫过,泛起细密的暖意和期待。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正准备洗漱休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宋佳琪发来的信息,内容让她略感意外——宋佳琪在问王琦的联系方式。
裴攸宁有些狐疑,她们虽然都认识王琦,但宋佳琪和王琦的工作生活圈并无太多交集。她没多问,直接把号码发了过去,顺手附上一句:【怎么突然想起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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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临近,张伟因公司还有些扫尾工作未能脱身,裴攸宁便独自踏上了返回安城老家的旅程。
火车抵达安城站时,天色已近黄昏。出站口人群熙攘,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裴攸宁一眼就看到了在栏杆外翘首以盼的父亲裴俊生。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不停地跺着脚驱寒。
“爸!”她拉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
裴俊生笑着接过箱子,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她,朝她身后张望:“咦,小伟呢?没跟你一起?”
“他公司还有点事,得晚两天。”裴攸宁故意板起脸,“爸,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儿,你第一句就问别人?”
“他不是客人嘛!你这不是好好的嘛,有什么好问的。”裴俊生乐呵呵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仿佛女儿的“抗议”只是孩子气的撒娇。
回程的车上,裴攸宁忍不住开启“吐槽”模式,数落起张伟的种种“罪状”,诸如“忙起来就忘了时间”、“总吃外卖不健康”云云,语气里抱怨居多,但眼底眉梢却藏不住那份亲昵的牵挂。
直到忙完手头积压的工作,张伟才看到手机里女友对于裴俊生见面第一句话竟然先问他的“控诉”。他摇头失笑,回复道:【我大概初三到安城登门拜访,你看时间合适吗?】
他知道裴攸宁家惯例是大年初一去海城给外公外婆拜年,特意将时间定在初三,既避开了海城的家族聚会,也考虑到了裴攸宁初五需要值班的安排。
得知这个时间,裴俊生很是赞同,韩孝英也无异议。既然是准女婿第一次正式上门,自然要安排亲戚来做陪客。韩孝英提议:“初三正好,把你几个姑姑、姑父都请来,家里坐得下,热闹,也显得咱们重视。”
裴俊生有些犹豫:“会不会人太多了?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摆阵势,吓着了。”
“都是宁宁的至亲,见见怕什么?以后总要来往的。人多也显得咱家人丁兴旺,热情好客嘛。”韩孝英坚持。她心里也想让亲戚们都帮着看看,把把关。
裴俊生想想也有道理,便先跟女儿通了气,让她务必征求张伟的意见。
“没问题啊。”张伟在电话里答得爽快,甚至带着点期待,“人多热闹,正好让我多认识认识你的家人。放心吧,我应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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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安城小城的年味已十分浓郁,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裴攸宁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着自己参与策划的那档演技综艺(节目播出后反响不错),一边和钱丽丽在QQ上闲聊。两人约好明天一起去看看李梅——李梅为了带孩子,辞去了原来的工作,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做起了快递驿站,辛苦却也自在。
这时,张伟发来几张图片,是他看中的一张床。他解释说,新买的房子家具基本齐全,前任房主都留了下来。他手头紧,不打算大动干戈重新装修,只想先把主卧的床和卫生间一些旧设施换掉,其他的将就用着,等以后宽裕了再说。
裴攸宁对家具样式没有特别的执念,只回了一句:【挺好的,买质量好点的牌子就行。】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张伟心下慰帖,又发来信息:【买房用了全款,买方的价格也谈下来一些。我这边还剩了点钱,明天转回给你。】
【你先留着吧,】裴攸宁很快回复,【你在外面总要应酬开销,手边不能没钱。我又不急用。】
“人家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不怕?”张伟拨通了电话,故意逗她。
“你敢吗?”裴攸宁反问,冷笑了一声。
“我还在给你这位"债主"打工呢,哪敢得罪老板?”
“听你这意思,等债还清了,就敢了?”裴攸宁不依不饶。
“我错了,我投降!就不该开这个头。”张伟赶紧讨饶,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挂了电话,张伟独自躺在床上。窗外是寂静的冬夜,远处有零星的霓虹闪烁。他闭上眼,一个更沉重的问题浮上心头——父亲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母亲?
说了,这个年必定鸡飞狗跳,在乡下老家赶来过年的爷爷奶奶如何承受?可不说,看着母亲浑然不觉地操持这个家,那份知情不报的愧疚又如影随形。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拨通了张俊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是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张俊有些亢奋的指挥声。“干嘛?正关键局呢!要不要联机来一把?”张俊开了免提。
“我在想,爸那件事……要不要告诉妈?”张伟的声音在游戏音效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严肃。
张俊那边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游戏音乐戛然而止的声音,显然他退出了游戏。“我觉得……最好先别说。”他拿起手机,语气也沉了下来,“妈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受不了。大过年的,爷爷奶奶都在,别闹得大家没法收场。”
“你说,妈会不会……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忍着?”张伟心存一丝侥幸,又觉得以母亲的精明,不该毫无察觉。
“不可能!”张俊斩钉截铁,“妈要是早知道,能忍七八年?她可不是那种能受这种委屈的人。”他太了解母亲的性格了。
张伟沉默。确实,母亲李素琴性格刚强要面子,若真知情,这个家恐怕早就不是现在这副表面平静的模样了。
“先缓缓吧,”张俊劝道,“至少等你和裴攸宁那边稳定下来再说。现在捅出去,变数太多。”
“……好吧。”张伟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与烦闷,“那就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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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清晨,张俊结束了银行的早班,匆匆赶回省城的家。冬日的阳光难得明媚,照在小区单元门上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春联上,一片红火喜庆。
“哟,谁这么勤快?把我的活儿都给抢了!”张俊推门进屋,一边换鞋一边大声调侃,试图驱散心头那点阴郁。
客厅里,张伟正坐在餐桌旁翻阅着什么资料,闻言头也不抬,凉凉地怼了一句:“你不会真以为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吧?”
李素琴端着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满脸的红晕和笑意:“是小伟一早起来贴的,贴得可正了。”
“我当然知道是他,”张俊脱下外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父亲的疏离与讥诮,“难不成……还能是咱爸贴的?”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愈发衬托出屋内这一刻近乎刻意的安静。年关的热闹与深藏于平静表象下的暗涌,在这个即将迎来团圆的除夕,无声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