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积雪,架起大锅,点燃干燥的松木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寒意被驱散。
当冻硬的下水放入逐渐升温的锅中,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响起,那股浓郁奇异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过院墙,飘向四邻。
这熬制卤煮的独特香味,根本瞒不住人,陈冬河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先让村里人尝个鲜,看看大家的反应,也算是对市场的一次小范围测试。
寒冬腊月,户外活儿少,一点动静就能引来不少关注。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闻着这勾人馋虫的香味,陆陆续续都走出了家门。
大家揣着手,聚拢到陈冬河家院外,好奇地张望着,嘴里哈出白蒙蒙的寒气。
乡里乡亲的,也都知道要脸面,没人好意思直接凑上来讨要。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直接开口要吃的,那脸皮得有多厚?
陈冬河虽然大方,但也不是散财童子,有着自己的底线。
真要有人不开眼,他肯定也不会客气。
此时,锅里的卤汁已经再次沸腾。
有了之前积淀的老汤做底,只需要按照比例添加新的佐料和烧开的滚水即可。
陈冬河特别强调,绝对不能在老汤里直接加生水,否则一锅好汤就可能毁于一旦。
陈援朝和三娃子小心翼翼地按照陈冬河的指点操作着,额头上都见了汗,既是热的,也是紧张的。
三娃子尤其认真,一边看着火,一边还不忘瞅一眼怀里揣着的那张写着配料方子的纸。
陈冬河见状,扬起声音,对围观的邻居们说道:
“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上次我家办喜事,请大家尝过这卤煮,味道大家还记得吧?”
“今天呢,主要是想让我堂弟援朝和三娃子练练手,我打算年后就让他们去县城试着卖这个卤煮。”
“到了县城,我们打算这样卖:一碗卤煮,配上咱们自家烙的白面贴饼子。大家看看,就这么一大碗。”
说着,陈冬河亲自操刀示范。
他从旁边的大笸箩里捞出两张不大不小的白面贴饼子,放入一个海碗里,饼子差不多占了碗的三分之二。
然后,他从翻滚的卤锅里捞出煮得恰到好处,色泽酱红油亮的内脏。
主要是肥肠、肺头和少许心肝,熟练地切好,码在饼子上。
最后,浇上一勺滚烫浓香,泛着油花的卤汁。
可惜现在大冬天,大棚蔬菜并未普及,不然撒下一把香葱或者香菜那就更美了。
但即便如此,肉香、料香混合着面饼的麦香,也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陈援朝和三娃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里都在放光。
“这样一碗,在县城卖两毛钱,大家觉得过分吗?”
陈冬河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定价。
他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乡亲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两毛钱!
他们刚才可是看得分明,那两张白面贴饼子,按现在的粮价,成本加起来也就几分钱。
至于猪下水,谁不知道那是便宜货?
一套下水也就几块钱。
这一碗里能有多少肉?
算下来,成本恐怕连一毛钱都不到。
卖两毛,这利润可不少啊!
虽然闻着是真香,但让大家花两毛钱买一碗这个,很多人还是舍不得。
两毛钱能买不少粗粮糊口呢!
有人小声嘀咕:“这冬河,脑子是活,可这价定得是不是有点狠了?”
就在这时,从县城带东西回来的张铁柱赶着驴车溜溜达达地来到了院门之外。
他原本是想过来跟陈冬河打声招呼,岳玲已经顺利的被送到火车站。
好巧不巧,正好就遇到了眼前的一幕。
张铁柱作为未来的村长接班人,脑子比一般村民活络些,也更能明白陈冬河此举的深意。
他放下手中的鞭子,笑呵呵地打破僵局:
“冬河,你们家这卤煮,我是真馋啊!上次吃了一次,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这大冷天的,闻着这味儿就更走不动道了。”
他掏出两毛皱巴巴的毛票,递了过来:
“这两毛钱一碗,我看值!先给我来一碗,我尝尝援朝和三娃子的手艺咋样!”
“正好去县里回来还没吃上饭,这会儿肚子正咕咕叫呢!”
“要是味道正,以后你们去县城,咱村里人也能有个说道。”
他这话,既给了陈冬河面子,也巧妙地把焦点引到了陈援朝他们身上。
暗示这是对他们手艺的检验,更是给村里人找个支持的理由。
张铁柱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先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肠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眼睛顿时亮了,吸溜吸溜地吃得香甜,嘴里还不忘大声夸赞:
“嗯!好吃!这味儿正!肥肠烂糊入味,肺头嫩滑,一点邪味儿都没有!”
“援朝,三娃子,行啊,得了冬河的真传了!这手艺,到县城准行!”
有人带头,而且还是村里有头有脸的张铁柱这么一夸,其他几个家境稍好些的,或者之前给陈冬河家盖房挣了些工钱的村民,也开始动心了。
花两毛钱,既能解馋,也算是支持一下陈冬河兄弟,还个人情。
于是,陆续又有几个人回家拿了钱过来买。
有人还特意带着自家的碗来,想着省下摊子上的碗,也好多盛点汤水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分享一下。
陈冬河没有推辞,一一收了钱。
他深知“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适当的收费,反而能让关系更长久。
他一边收钱,一边再次向乡亲们说明:
“以后这卤煮买卖,就主要交给援朝和三娃子去张罗了。他们年轻,经验不足,还望各位乡邻多支持,多提意见。”
“大家觉得这卤煮的味道咋样?和上次比有啥不一样不?”
陈援朝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他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想亲耳听到肯定。
这对他来说极为重要。